照片:在和文靜還沒有認識之前,她不小心拍到的我。
前天和俐馨在溫州街偶遇,我們說好久不見,她說,上一次見到是在白沙屯媽祖回鑾那天的拱天宮裡,我瞪著眼睛,回想好像有這個印象,可是又很模糊。那天我看著媽祖在我眼前閃現不到一秒,便被幾雙手以及一陣陣「進囉」的山呼,托進神龕,我淚如雨下,整整哭了半小時,哭得翻天覆地,掏心挖肺。以致神魂迷離而未能記得俐馨吧!
接著我們就找家店,相濡以沫,訴說著白沙屯的記憶。
「她在sogo上班!」俐馨提到那個「高高的、長得很英挺的敲鑼的大姊」,我說她是我的偶像,我說我知道她住在板橋,俐馨很驚訝我怎麼知道,我說我也有和她說過話。兩人言談,彷彿青少年在談論彼此都很崇拜的偶像。
我說:「那位敲鑼的大姊每次敲鑼催轎,都看得我心神蕩漾,作為一個演員,看到一個完美的互動時,總為此而感到讚嘆。」真的,我用「每一次大姊敲鑼與媽祖轎互動,就像是一次花開一樣地神奇」,說明我對於此的感動。
白沙屯媽祖行進路線,是在每一個當下由媽祖,也就是那一頂轎子所決定的。二○○一年,當白沙屯媽往舊西螺大橋旁的橋下走去,連抬轎的轎班都露出不解的眼神,白沙屯媽帶著一干行者,潦過濁水溪。
敲鑼的大姊還有一個大姊,也是敲鑼的,姊妹倆輪流掌鑼,同媽祖前行。不過兩人的鑼很不一樣。大姊大的鑼結實,在行進的過程裡,大姊大的鑼給予行者一種確實不移的堅定,讓疲累的身心,繼續邁開步伐。但是一碰到要催轎的時候,這樣的鑼聲便略顯生硬,少了傾聽的空間,以及回應的韌力。有一兩次,我在轎邊,看鑼聲三催四請都請不動媽祖轎,不是在鑼聲的中段微微晃晃便停,就是節奏的疏密輕重與轎起不密,以致整個轎班托不出媽祖的靈動。這時候,敲鑼的大姊接過大姊大手中的鑼,一下,一下,打開起來。
首先是慢,先穩,先守,先顧固,但不截斷,而是一聲為了下一聲,而起而生。接著,速度轉開,如河道漸寬,但是是因為有更大的水量前行,於是膨脹。直到水漲船高,從鑼聲釋放出來的能量,動起了神轎。這樣的描述,只是單從鑼的一方來看,事實上,在丟球與接球之間,在聽與說之間,在舞步與舞步的對應間,鑼與轎的生動,才是整個催起神轎的關鍵。
轎子由四人肩抬,前面兩個後面兩個,這當中文章很多,沒有研究。四人抬的轎子,停佇不動,由一鑼來起催,從靜轉動,從起而行,過程既綿密又活潑。大姊的鑼聲,比任何一句禱告都來得語意清楚,在聲響與聲響之間無聲的部分,是一連串聲音動作的基礎結構。這份「留白」,提供了想像的空間,無論填入的是媽祖的轎意,還是整個環境音場的所透進的民意。由於鑼聲與轎意之間的連結緊密,在每一次催動神轎的過程,幾乎都創造了一個獨立的神聖場域。
白沙屯媽祖的神聖場域並非不可侵犯,而是隨時隨地與環境互動,有時在眾場域之間建立自己的獨立場域,有時則與眾場域匯同成一個共通的場域。由於白沙屯媽祖整個組成裡,並沒有人在做「翻譯」,因此一切動作皆由人們自行詮釋,這裡面有的都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這就是這整個民間儀式精彩的地方。因此,當媽祖轎突然「巴古」(倒退),衝到廟方總務車後硬是要進修旅車廂時,或是在三條圳的三山國王廟裡,硬是要把一樓堆放的物件全部清空時,或是進民宅、進學校、進警察局、進進不去的小窄門,一次又一次,在你已經覺得這媽祖應該已經都「演」得差不多的時候,還是可以出現令你瞠目結舌、拍案叫絕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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