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刑戚手上的傷並不重.經火爐一煨.知覺便漸漸回來.

天誅隨侍床側.只是緊握著刑戚的手.

底下的諸將熱烈地討論未來幾天的戰事佈局.會議延續了一個時辰.可天誅卻覺得度時如年.


待會議結束.諸將各自散去.主帳裡.又剩了刑戚與天誅二人.


”......讓妳擔心了......”

刑戚注意到自從他回營.天誅便面露憂色.鬱鬱不快.顯然掛心他的傷勢.刑戚伸出未受傷的左手.撫了撫天誅滑膩的臉頰.

”也許.我應該上場.可以替你擋下這劍.....我不怕癸明的冰.”

天誅輕輕嘆了一聲.她的擔心豈只為了白帝???

---如果今日.自己也能參與此役.對白帝與癸明的狀況自當瞭若指掌.又怎會空自掛心.一籌莫展???


”癸明那傢伙啊......”

刑戚緩緩地道.

”年少平和.......看上去沒有一絲威脅性......卻韌性驚人.....看來這場戰事再拖下去.對我方反而不利.......”


”那小子.....外表會騙人......刑剛將軍和我.都是吃過他虧的......”

天誅努努嘴.表面上是抱怨.可心裡卻隱隱透著一絲驕傲.連自己都沒察覺.


”......他突然冒出頭來.我方對他的過去.為人和行事作風所知有限.無法預測他下一步動作.因此......明後的行事不能再躁進.必須更加小心.”

對刑戚而言.如果東澤派出的.是相楠相榎這些身經百戰的大將.刑戚能很容易地預測這些人的行為模式.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也沒做過什轟轟烈烈大事的癸明.一介初出茅廬的臭小子.著實讓刑戚頭痛.

---他有能力重創刑剛.一定也能殺掉不怕他絕招冰劍的天誅.可他卻不殺天誅.

---雖然天誅信誓旦旦.說明自己是如何艱苦地從東澤逃出.但刑戚知道天誅的斤兩.如果不是癸明不殺她.天誅焉能毫髮無傷回到西嶽???

---這一切都是變數.刑戚雖武勇過人.但從他利用玄皇與癸顥之齟齬見縫插針.兩次大敗玄皇.最終滅掉北原來看.刑戚文韜武略.絕非易與之輩.


如果是過去.天誅必會自動請纓.總之她不怕癸明懷冰訣.她認為就算是西嶽主帥的位置她也坐得!

---可癸明那張清秀俊美的臉.熱切的眼神.胸前嫣紅的霞色.和不想與她在戰場上相見的話.像夢魘.像鬼魅般糾纏著她.不管喜不喜歡.她無法置之不理.


”......陛下.您打算怎麼做呢???”

天誅試探地問.


”........勝負.不見得要在戰場........”

刑戚若有所思.看著天誅.

”......朕仍得說一句......所幸癸明沒有殺妳.......”


天誅不明白刑戚話裡的意思.

---陛下這麼說.是因為他寵愛我.不想我死吧.


這夜.天誅服侍征塵疲累的刑戚.早早歇息.

---看來.陛下是沒事了.

天誅坐在床沿.給刑戚.輕輕覆上氈毯.


天誅走出主帳.西嶽軍營陷入一片寧靜.靜得連火炬裡不小心挑起的必剝聲響都顯得如此清晰.

---今晚有月.清冽如水.

---東澤的月色.和西嶽的月色是截然不同的.西嶽多高山.月色總是隱在山壁之後.凌厲.神秘莫測.

---而東澤多平原水澤.月光平和地泛溢.潑灑整片大地.顯得富足平靜.

---北原呢???北原的月色呢???她不記得了.她不記得北原的月色.該是什麼模樣.

---也許.癸明可以告訴她.


---癸明.如果.我要你現在告訴我.會不會太過瘋狂???


---北原的月色如何.並不是件重要的事.然而天誅心裡突然燃起一把火.烈烈燃燒!

---為了這件不大重要的事.她很想.想見癸明一面.


仍是一襲緗色輕衫.天誅什麼也沒準備.便獨身一人.朝無界河畔的東澤敵營潛去.


”這真是太精采了.....大伙在圈外.看見癸明將軍你墮地.還以為完蛋了.原來這是你的欺敵之策.還要了那白帝一隻右掌.....漂亮.真是漂亮!”

夜裡.東澤諸將與癸明聚在主帳裡.癸明擺下簡單的酒筵.嘉許大家的辛勞.

---相榎高興地大叫.紅色酒液沾滿他的半隻袖子.

癸明只是笑笑.喝著酒.沒說話.

淞兒隨侍在他身旁.給他斟酒.


”連掛刑剛刑戚兩名主將......這西嶽還有什麼本錢打下去呢???真是大快人心......”

相楠道.

”照我看.就請青君陛下頒布旨意.招降西嶽軍.或著令他們退兵算了!”


”不.......我不准他們退!”

癸明突然開口.

”這場仗.要繼續打下去......直到刑戚死......”


癸明的話.讓原本熱鬧的現場.突然闃靜一片.

---癸明向來不是嗜殺的人.但他的話吐露的堅決殺意.讓眾人大出意外.

---而東澤人的心態是.只要西嶽退兵.東澤被滅的危機解除即可.殺白帝這目標太遙遠.對他們來說也沒多大好處.


淞兒憂心地看著癸明.

---癸明是打了勝仗.可在淞兒眼底.他對白帝的恨意.讓他就像泥沼深陷.著了魔一般.淞兒不知道癸明會為此.做出什麼不可預期的事.


可對癸明而言.今天與白帝的首次對決.卻讓他的情緒到達臨界!

刑戚侵略北原.縱容下屬對他的同胞燒殺擄掠.欺負他的霞姊姊.令她生不如死.椎心自盡.

他的同胞.他的霞姊姊.甚至是他自己.十年來無時無刻不為此深覺痛苦.而白帝這使作俑者.怎能置身事外???

後來.不知道為了什麼.霞姊姊並沒有死.但.她卻寧願懵懂地回到仇人身邊伺候他.也不願留在癸明身邊.

想起白帝的諸多惡行.想起他的霞姊姊還得陪笑人前床上伺候他.癸明卻無力阻止.

---癸明就快氣瘋了!



“今晚正開心.就少聊些打打殺殺的事了……來.癸明將軍.我們大家再敬你一杯!”

相楠扯開話題.重新炒熱氣氛.



“…….癸明將軍……您喝太多了…….”

筵席散去後.將現場收拾乾淨.淞兒扶住喝了整晚悶酒的癸明.回到床座.

---癱倒在床座上.癸明覺得頭痛欲裂.



“淞兒妳說……她為什麼不願意留下來???”

癸明看著帳頂.說著沒頭沒腦的胡話.

“白帝欺負她.我要為她報仇……可她卻自己跑回白帝身邊伺候白帝.那麼我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癸明與天誅的過去.淞兒並不清楚.可她知道.癸明口中所說的她.就是那個驕縱跋扈.無理取鬧的敵將天誅!

---她不明白.那天誅有什麼好.直得癸明這樣的好男人為她黯然神傷.


“也許……也許.她愛著白帝吧???”

淞兒回答.


淞兒的回答.給了癸明極大的震撼!


“妳……妳說什麼???”

癸明從床座上瞿然坐起!

“妳在開玩笑!……..她怎麼可能.愛著那隻畜生!”



---她是寧願愛一隻畜生.也不會愛你的.癸明將軍.你知道麼???天誅就是這樣.自甘下作的女人!

淞兒心中囈語著.


“妳……..妳說清楚…….妳憑什麼說她愛著白帝???”

癸明扶住淞兒的肩.眼神渙散無力.


“如果不是這樣.她為什麼寧願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回到白帝身邊???女人就是這樣………為心愛的人連命都不要.這就是愛!”

淞兒語氣堅決.字字清晰.她在暗示著癸明.對天誅死心.


“女人…….妳說女人就是這樣???”

淞兒的答案令癸明痛苦難當.酒精侵襲著他的腦子.令他無法清楚思考.

---十年來.霞色是他活著的目的.

---如果這個目的消失.那麼十年的他又剩下什麼???


“將軍……你累了.累了十年…….需要好好休息……..那些令人痛苦的.理不清的事.先不要去想.好麼???”

淞兒走向癸明.將癸明輕輕摟入她柔軟的懷裡.



---就在前面……..

天誅從無界河爬上岸.一身溼透.將裙擺.衣袂.還有長髮胡亂擰一通.便濕著身子.朝東澤軍營潛行.

---夜風微涼.她卻不覺得冷.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來到西嶽.十年來.不管天候如何變化.她總不覺得熱或冷.

---她的武功是白帝嫡傳.雖稱不得十分火侯.但要閃過那些個巡營小兵倒不是難事.


---癸明住哪裡呢???

雖然自己曾在東澤營裡住了十來天.但全被鍊在囚帳裡.她對東澤軍營佈局一點也不了解.就算是癸明的主帳.她也不清楚到底在哪裡.

---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她卻忽略了.東澤營寨又不是西嶽營寨.是敵營.怎容得她慢慢去找???


她原想隨手抓個小兵威脅他說出癸明下落.再殺掉他滅口.可她又想也許這樣做.癸明會生氣.

所以.天誅只好沒頭蒼蠅似地左潛右行.她又不能直闖帳內.看帳子裡住著什麼樣的人.她得細心地聽眾人談話.或悄悄把帳子劃破些口子.看看裡頭有誰.



“……疑???地上怎麼會有水???”

兩名巡營小兵看見地面上一條詭異的水帶.朝前延伸.

“會不會是伙兵提水做菜灑了???”

“已經亥時了.誰還做菜???”

“不然呢???”



“怎麼回事???”

阿凜見兩名巡營士兵不顧巡營.竟聊起天來.頗為不悅.上前盤問.



“阿……阿凜將軍…….地上有水漬…….好像是從營外來的………..”

兩名小兵指著地上.


“什麼???”

阿凜看著水漬.首先想起的.便是勾芒扇外的無界河.

“......噤聲跟上.看水漬到了哪裡!”



---不是這裡………

天誅眉頭越蹙越緊.

---這東澤營倒底有多大???癸明到底住哪???



正煩躁.突然.一陣冰冷的寒氣.襲上天誅粉頸!


“……….天誅將軍.別來無恙????”


兩柄長劍架上她.天誅心下一凜.

---好熟悉的聲音 …….


那聲音的主人閃到跟前來.她記得.這不就是那個淞兒凶巴巴的哥哥???

---這下糟了.以這個人的個性.八成不會請示癸明.直接私下要了我的命!


“天冷得很…..天誅將軍泅水過來的吧…….”

阿凜看著天誅一身緗色長衫因為溼透而緊緊貼肉.玲瓏婀娜.令人血脈賁張!

---真是淞兒的勁敵.此女不誅.癸明將軍的魂遲早讓她勾了去!


“不關你事!”

天誅別過臉去.


“天誅將軍泅水過來刺探軍情麼???這麼對西嶽鞠躬盡瘁.白帝應該很開心吧???”

阿凜語帶嘲諷.他知道刺探軍情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天誅這種副將等級的人物親自出馬.這女人刺探軍情是假.想見癸明才是真!


“......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天誅語氣倒硬.


“天誅將軍果然爽快!”

阿凜若有深意一笑.眼神示意一旁侍衛.

---何必多說呢???


長劍正要刺及.天誅雙手可沒被制伏.衣袂一揚.三道彎月砍在幾名圍堵的士兵身上!

---天誅破圍而出!



“快追!”

阿凜有備而來.一聲令下.軍營中竄出百十來名士兵.朝天誅追擊而去!



天誅原本就對東澤營寨佈局不熟.現在又被追殺.漫無目的亂竄.

她不敢用迴月勾.怕殺太多東澤軍癸明會生氣.只一味逃跑!

---癸明到底在哪裡???


漸漸地.天誅發現.不只她身後有追兵.左邊也有.右邊也有.前方也有.她所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

---怎麼辦???

天誅沁了一身冷汗.

---如果自己就這樣死了………該找誰討去???


情勢正危及.天誅將手一探.探得一個帳子的門簾!

---進去躲躲!


天誅想都沒想就竄進帳子裡!


喝得爛醉.癸明在淞兒懷裡靜靜地睡著了.

忽然帳外一陣金石交鳴的嘈雜聲.然後有人闖了進來!


癸明被吵醒.抬起頭.卻看見一張令他難以置信的臉!


“……你……你們……….”

天誅未料踏破鐵鞋無覓處.如果早知道會見著這樣的場景.她會寧願一直找不到!

---癸明竟然衣衫不整.和淞兒依偎在床上…


氣氛僵住了.渾身濕漉漉的天誅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好好的一名西嶽武將.怎麼會在東澤軍營???

---她開始發抖.開始覺得冷.


不讓白帝起疑.好不容易伺候白帝入睡.躲過西嶽守衛和東澤軍追殺.泅了半個時辰的水來到東澤營寨.一身狼狽.

---而癸明好得很.一點也沒傷.好好地躺在他的溫柔鄉裡.


---這小子.外表會騙人.我和刑剛將軍.都吃過他虧的......

---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天誅心裡一冷.明知道的.



癸明和淞兒看著她.甚至追殺而來的阿凜.還有東澤士兵都看著她.好像她就叫傻瓜.



“阿凜.你們退下.”

天誅的出現.癸明心中的激動排山倒海.心中的鬱結一掃而空!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這樣重逢的場合太是尷尬.


“這婆娘是刺客!她有刺殺癸明將軍你的動機!”

阿凜不願放過天誅.


“我自有分寸.阿凜.你退下!”

癸明以將軍身分強壓阿凜.


“……..是…….”

阿凜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但仍在癸明主帳一旁擺下重兵.待機動手!


淞兒不若阿凜性子硬.雖然她也討厭天誅.但衝著癸明.她識趣地退下.


於是.主帳裡剩了癸明和天誅二人.

“…….看妳…….一身濕淋淋地……一定凍壞了……..”

癸明不知道如何表達他的感動.看天誅的樣子.她是泅水過來的.在這天寒地凍的夜晚.

他拿過布巾.給天誅擦拭頭髮.移過火盆.給天誅烤著身子.


對癸明的動作.天誅沒有反應.只是木然看著他的臉.

天誅的臉.因泅過水的寒意顯得蒼白.


“今天在戰場上沒見著妳.我好高興……霞.我知道.妳是把我的話.擱進了心裡……….”

癸明激動之餘.將天誅摟入懷裡.

“今晚…….妳是擔心我…..所以來看我.對不對???”

“東澤營寨對妳而言.是龍潭虎穴……而妳卻………”

激動之餘.癸明語不成句.


---東澤營寨對我來說.是龍潭虎穴.而我卻來了.然後呢???

癸明沒察覺.一行清淚.從天誅頰上滑落.


“我不是來看你的……….”

天誅悠悠地說.


癸明衣衫不整.胸前嫣紅的霞色若隱若現.

天誅將她柔膩的柔荑輕輕貼上.


“……..我是.....來殺你的!”

難忍的撕裂之痛劇烈襲來.天誅將一道銀月.狠狠插進那朵霞色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