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素來爽朗自主、心直口快的前國策顧問金美齡女士,在民進黨輸掉二○○八總統選舉之後,離開台灣前難掩失望地表示,做台灣國民的選擇已成泡沫,將另覓他鄉過一百分的生活,再回來只會是個觀光客。(註一)。儘管並未真如媒體標題所言,直接了當表明自己「不再愛台灣」、「不做台灣人」,但是由於金女士過去的身份和發言,在如今這個時間點上仍無可避免地引來眾多討論與解讀。
批評的聲浪可想而知佔大多數,畢竟廿一世紀的台灣總統已是經由民主程序投票選出,不再如從前一黨專政傳位接班的威權時代,就算選舉結果不如預期,說要選擇做其它國家的國民,對於這片土地上的民主機制與民意流向,似乎顯得不夠尊重。金女士向來不遺餘力地在公開場合表達愛台灣的態度,然而如果真的如他所指,多數的選民投給了中國人而非台灣人,在國家有難之際竟無法激發出更愛台灣、更為這塊有赤化之虞的寶島救亡圖存的決心,反倒在這節股眼上拂袖而去、歸化他國,對其餘五百多萬與他有著相同國家信念與政黨傾向的支持者來說,不更是一記「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當頭棒喝?!
「有難不同當,有福分杯羹」的態度對照前國策顧問的頭銜,金女士的言論也給了批評者另一個面向的著力點。多年月領國家十幾萬的薪水(註二),每每在執政黨重大造勢場合露臉,除此之外卻銷聲匿跡,長年旅居國外,這樣蜻蜓點水式地「與台灣民眾站在一起」,早已不免讓人質疑總統府這筆開銷是否物有所值。在執政黨歌舞昇平之時,反正喜事不怕人多,湊腳逗陣更顯熱鬧,誰也不會多想金女士參與的動機;但如今民進黨遭逢敗選危機,所謂「時窮節乃見」,金女士一番自掃門前雪的嘆喟,既凸顯他獨自樂活於國際的能力優越,又透露出愛台灣的立場搖擺,恐怕只讓更多民眾將其歸類為另一個政治上的投機分子罷了。
然而,我總相信在金女士率性坦白的快人快語背後,肯定還有著更深更深的落寞,那把盤根錯節、纏繞心底不為人知的哀慟,絕非僅是一個投機分子所表露出的見風轉舵。從年輕時候就在日本致力推動台灣獨立,甚至被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註銷護照(註三),如此流落海外的懲罰也無法打擊其擺脫中國陰影的建國理念,這種堅持怎不教人尊重與敬佩?眼見辛苦埋下、散播的種子在那個叫做母親的地方逐漸開花結果,短短八年綻放後卻又被扼殺撲滅,想著過去幾十年政局紛擾、社會騷動、人心惶惑的景象即將重新上演,那份不如歸去的心情糾葛著大我歷史與小我青春,就算離去的腳步輕盈,但對走過的人而言又是何等的沉重?
生於台灣、長於台灣、老於台灣的台灣民眾無法感同身受,漂洋過海的遊子眼見母親離自己越來越遙遠時,心裡除了興奮,還有著更多的不捨、焦慮與茫然。為了學業負笈、為了事業征伐、為了愛情遠嫁、為了全家人的安穩衝鋒、為了下一代的教育移民,懷著各自的理想與心願,在不屬於自己的天空下咬緊牙關承受文化的衝擊、硬起頭皮跨越語言的鴻溝、力爭上游贏得外國人的尊重、盡孝盡親做好為人媳婦的本份、克苦耐勞完成光宗耀祖的期待,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能暗自啜飲著那股壓抑不了的鄉愁。
說到底,金女士,最能夠體會你心聲的,大概也就是江霞在造勢場合上鼓動群眾高喊不用當台灣人看的「那群人」。因為只有你們了解,那段異中存同的漂泊是出自對當時社稷的失望與不安;只有你們曉得,單從結果論批評你們在國外吃香喝辣住豪宅,偶爾回台露臉假愛國並不公平;只有你們知道,這二、三十年付出的心血不會比住在台灣的居民少,愛國的熱情也不會比台灣民眾冷。至於你選前返台,表示「反對支持國民黨、終極統一的人回國投票,『not your business』,台灣的命運由台灣人決定,認為台灣終極會屬於中國的這些人,不用回來投票。(註四)」,這終究只是時代的諷刺、是意識形態的諷刺,不是對你個人的諷刺啊。
金女士,再見了!雖然你欲自絕於台灣,但是今時今日的台灣絕不會再摒除你於外。只要不填表放棄中華民國國民的身份,身為台灣的一分子,還是歡迎你隨時回來,哪怕只是為了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