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二○○八年三月二十二日，逾七百六十五萬張選票完封了民進黨在台灣的八年執政。「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歷史的洪流裡雖有如轉眼瞬間，在時代的變革中也足以令人恍若隔世。回首二○○○年至今，我從剛習慣大學生活的自由開放，到在學術圈裡跌跌撞撞地寫成生平第一份研究；從清還一年三個月的男性國民義務，到為了出國念書與英文苦戰，大部分的時光都是以學生身份和角度，觀察體驗這個社會的脈動與發展。學生，或更精確地稱之為大學生，在中華民國（原諒我找不到更貼切的集合名詞）的歷史上，似乎總無形中被賦予某些參與社會改革的期待和力量，也許是因為理想，也許是熱情，也許是有那麼點未受俗塵世故污染的單純清新，因此有了五四運動，有了野百合學運。

懵懵懂懂邁入弱冠之際，我也逐漸有了那麼點思索國事、批判時政的心血。只是和過往幾個大時代裡的前輩們不同，我所身處的社會既非列強盤踞，亦不是老賊霸位，而是已由民主程序產生了史上空前的政黨輪替。數十年來一黨獨大的失衡局勢一夕裂解，除舊佈新的期盼在改朝換代中悄然萌芽，面對夢與希望的美好願景，大學生的衝勁與活力似乎毋需消耗在遊行與靜坐的抗爭中，而是可以手牽手地發揮在歡樂的嘉年華會裡。然而，遺憾的是，昔日的領袖講話教人匪夷所思，當朝的元首發言卻令人瞠目結舌；昔日的官員作風揣摩上意，當朝的部長行為更是蠻幹到底。從前的思想灌輸是國仇家恨，如今的意識形態成了血緣淨化；從前的整肅手段是箝制打壓，如今的糾察方式成了污名抹黑；從前的規訓懲罰是肢體暴力，如今的黨同伐異成了言語撕裂。白色恐怖早已杳無影蹤，社會紛擾卻仍動盪不止，省籍情結尚未入土為安，族群對立愈是一觸即發，在這個國不國省不省的小島上，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散播偏狹的主義，施展權力的傲慢，挑戰言論的低級，操弄人民的對立……，走進新世紀的新政府掃除了老沉痾，卻也顯然不遑多讓地帶來一波波的新震撼。

八年來，我看、我聽、我寫，為「得來不易」的政權統治所滋生的光怪陸離，斷斷續續留下主觀的紀錄，不只是向那些醜陋的、偽善的、惡劣的、矯情的人和事予以批判，也一再從中思索自己之於整個社會環境的定位。而今，超過兩百二十萬票的差距，似是對民進黨冷酷無情的施政總評，不也更是這個島上兩千三百萬人所集體承擔的歷史共業？有知名度的人物傷懷國家還有幾個八年，沒影響力的百姓感嘆人生還有幾個八年，是故僅以回顧這些長短不一的篇章，對老了八歲的自己和台灣社會，最後一次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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