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桃花源2006
文／林東璟
「繽紛落英雲飄香，百獸和諧樂融融。」—暗戀桃花源。
這是我第一次欣賞「暗戀桃花源」，明華園參與這個版本的演出，是吸引我的重要因素。
當「桃花源」的劇情進行到兩名桃花源中人說明他們是為了躲避戰亂，所以來到這個世外桃源，並且綿延子孫、享受當下時，我突然對這整齣戲有了一種領悟：當年國共內戰期間，隨著國民黨政府離開大陸的軍人和逃難民眾，對他們而言，台灣其實就是世外桃源，是個鳥語花香，可以落地生根、綿延子孫的好地方；雖然當時的掌權者和跟隨者心裡不是這樣想的，他們日日夜夜思慕的，是彼岸的家鄉。
對這些族群而言，中國政權的失落，被他們稱為「偽政權」，正如同賴陶的老婆「討客兄」，住家變成袁老闆搬進來住。當秋海棠大片江山易主，成為紅色共產政權，反共人士就像賴陶一般在台灣海峽「嘿∼呦∼」，渡過種種險境與挑戰，而後終於來到台灣。
然而，五十多年過去了，明華園為「桃花源」寫下：「放輕鬆……放輕鬆……放輕鬆」的台詞，乍看之下實在爆笑，但對照起「暗戀」的老導演一再嚴肅地要求演員「回到那個時代、體會那個年代的人的心情」，年輕演員卻勇於展露自我的想法時，身為觀眾的我們會領悟，這五十多年來放在某些人心靈深處的中原鄉愁，是該輕輕地、悠悠地，放下了。
而現代劇場和歌仔戲唱腔同台演出時，兩邊的演員不只在肢體上越線，連演出時的腔調亦不自覺地受到另一半場地的干擾，於是形成了國語演員不小心用歌仔戲腔調講話，而歌仔戲演員不小心用了國語對答的現象。一開始這會是一種干擾，但如果互相干擾了五十多年，其實也就是一種眾聲喧嘩的融合了；當高壓統治的政權已然崩解，強勢與弱勢文化的界線也日漸模糊，台灣這塊島嶼一直海涵著各種多元豐盛的文化面貌，國語強勢嗎？也許現代不會講台語更容易被恥笑；當講台語變成一種日常生活的流行，當美語日語也沒什麼稀奇時，或許，會講越南話或泰語的才更讚。
《暗戀桃花源》戲劇本身既鋪陳也見證了美麗島嶼的文化交織，當政治禁忌已不再恐怖，當總統人人皆曰可倒之際，當社會運動變成一場場充滿創意的嘉年華會和生活劇場時，生活在當代島嶼的你我，需要提起勇氣勇敢去批判和挑戰的不是政府，而是新文化霸權：媒體。
媒體就像《暗戀桃花源》排演場地的管理者，他控管了誰可以演出、誰不能演出、幾點開始、幾點關門，如果場地（大社會）失控了、出問題了，千錯萬錯都不是管理員的錯。媒體是民主社會的守門員，但台灣的媒體就像那位管理員，把女方約來劇場談事情，卻不敢承認，被女方指認出來了，竟不敢面對自己的責任，無法自省，只會卸責，「有什麼問題，明天早上八點去找楊小姐。」
施明德擔任民進黨黨主席時，中央黨部會客室裱框掛著兩幅書法，上面寫著：「承擔苦難易，抗拒誘惑難。」當威脅殉道比認真生活還容易，當廣場上絕食的學生搖身一變成為演藝人員，當搞軌案的嫌疑犯住家成為媒體駐守的觀光景點，當創意取代本質，媒體報導成為檢驗活動是否成功的指標時，在這個人人成名五分鐘的大時代裡，有沒有組織團體或個人，可以自己肯定自己，不論媒體報導或不報導，都依然堅持要把最後十分鐘的戲演完呢？
200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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