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寶物盒（五） - 天音閣

奶奶在死前留下了一張紙條給爺爺，紙條寫上了甚麼最初沒有人知道，因為爺爺沒有看，直到他鬱抑成病，在病重臨閉眼前才揭開來看，然後微笑著說了一聲「阿門」，便離開了。

據母親說，爺爺在奶奶死後，心裏害怕看見了奶奶最後的訊息，會使他更傷痛，是承受不了的傷痛。但爺爺對奶奶的思念何等深，渴望見到奶奶的字的心使他沒有將紙條丟掉，而是希望在某一刻他會勇敢的迎向未知的不安，所以將那張珍貴的紙條放在錢包裏，無時無刻的帶在身邊。不過，爺爺始終沒有看過裏面的內容，直到他離世的那天。

有一次爺爺在家丟失了錢包，整個人緊張得語無倫次，東找找西找找，卻不得要領，口中呢喃著「瑞琴的紙條……瑞琴的紙條……」半天下來爺爺像是衰老了很多，眼光失神，手腳發顫。母親和父親都著慌了，很是擔心。後來終於在爺爺的枕頭底下找到了他那薄薄的、沒有甚麼東西的錢包。爺爺打開錢包，取出仍然是對摺了的紙條，笑了。爺爺的靈魂回來了。但是，心病影響身病，爺爺自此便越來越瘦，行動乏力，跟著病倒進入了醫院。

其實紙條很容易便可以打開，小小張的，只對摺了一次，也沒有封口。在奶奶死後不久，母親為了化解爺爺的痛苦，很希望能藉著奶奶的字句去安慰他。所以，母親和父親偷偷的、趁著爺爺不留神的時候，取得了他的錢包，正想打開夾層時，爺爺卻突然出現搶回錢包，還大聲喝罵母親和父親。據母親說，她那時被爺爺的兇惡態度嚇呆了，但她在責罵聲的空隙中，窺看到爺爺那恐懼、惶恐、無助、歉疚的眼神。母親原諒了爺爺，在往後的日子，她更愛爺爺。

爺爺病重的時候，在醫院的病床上向母親說，請她打開爺爺的錢包，取出奶奶的紙條給他看。當時我看到母親忍著淚，雙手戰戰競競的，卻又急不及待的，將紙條交給爺爺。

一聲「阿門」之後，突然寂然無聲。我看到母親從爺爺那失去生命、尚有餘溫的手掌中，取過了那張紙條，與父親一同讀著裏面的訊息，之後一邊釋懷的歡笑，一邊直流眼淚。之後，母親將紙條放在奶奶的寶物盒裏，和其他的寶物在一起。

或者，可以這樣說，奶奶這張紙條，已經拈據了爺爺和母親，甚至是父親那數年時間的心胸，直到如今。奶奶傳給母親的寶物中，母親最珍惜的也是這張紙條。紙條由母親傳了給我，現在，女兒啊，我也將這紙條傳給你。

我從蘊藏了奶奶和爺爺的記憶的寶物盒裏，小心的取出已經發黃的紙條，向女兒說：「這就是奶奶和爺爺的故事了，但這張紙條的內容卻告訴我們，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呢。」

女兒接過紙條，輕輕的說出奶奶寫下的、爺爺看見的、使母親流淚的、觸動我心靈的、充滿盼望與活力的字句：

「永軒，在天父的身邊我們再相見，到時不要再打噴嚏了，多失禮。瑞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