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寶物盒（三） - 天音閣

當我知道奶奶和爺爺第一次拍拖的結果，竟然在兩年後便分開了，我很好奇，為甚麼要分開呢？母親說暫時要賣一個關子，不說給我聽。但我看到母親皺起眉頭，語氣有點厭惡，好像不想再提起這事的樣子。後來母親說，奶奶在與爺爺分手之後，辭退了銀行的工作，往外國讀書去了。爺爺將精神放在工作上，還做起生意來，生意還不錯呢。然而，兩人並沒有聯絡。

也是雨天，爺爺在一家首飾店裏想選購一條項鏈給他一位好朋友作生日禮物。今次爺爺有帶雨傘了，一身的西服和專注的神情，顯得與三年前的風褸牛仔褲相比，穩重成熟了不少。爺爺逛到了一個飾櫃，裏面的貨品吸引了他的目光，考慮了一會便取了下來。把兩份禮品都付了錢後，爺爺推開店門，打開傘子準備走到街上。爺爺不經意望到了站在簷下、被雨濕透的奶奶，奶奶在翻弄著手袋的東西，要看看被打濕了多少。

爺爺呆住了，然後說：「瑞琴，怎麼今次會是你沒帶傘子呢？」
驚訝的奶奶與爺爺對望，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兩人都懷有同一個感覺，親切，又陌生；想接近，卻又很遙遠。

母親有時會很有浪漫的幻想，她常常將奶奶和爺爺那次的對望，與托爾金筆下的精靈庭葛和邁雅美麗安的百年深情對望相比。我自然不作如此想，境界差太多了吧？況且爺爺當時還突然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呢。他們的每一次重逢，好像都與噴嚏離不開。

然後，爺爺將三年來的思念化為一個驚人的決定：「瑞琴，我們結婚吧。」
奶奶被這話嚇呆了，張大了口，過去的一切快速的在她腦海裏播放，開心快樂的日子、痛哭流涕的吵架、煩擾惱人的疑慮、甜蜜親切的關懷，還有當初分手的理由。

怎料爺爺從公文包裏取出了剛買的一份禮品，拆開，從小盒中取出了一隻指環，要遞給奶奶。銀白的光芒反映在奶奶的瞳仁裏，混亂的眼波使她看不透爺爺的心思。

爺爺說：「我本來只是想作一個預備，怎知道會那麼快遇上你。」

奶奶沒有接受指環，只放下一句說話，便冒著雨逃走了。

每逢母親說到這裏，我們都不約而同喊了一聲那時奶奶的話：「神經病！」然後便哈哈大笑起來。

當母親第一次說這故事時，她伸手進那個奶奶的寶物盒裏，我很緊張，因為每次不同的寶物，都代表了奶奶和爺爺的每段經歷。

這一隻指環，因為經歷了三十多年的時間，最主要的，是因為奶奶很喜歡用手指撫弄它，白銀的光澤已消退得七七八八了。圓圓的指環沒有紋飾，很樸素，我有點不明白，平常的情侶不是都喜歡在指環上刻印一些浪漫溫馨的句子，例如「I Love You」、「Loving You Forever」等等嗎？而且，這指環不是太單調了嗎？

據母親說，爺爺十分了解奶奶，奶奶不喜歡過於花巧的飾物，愛慕的話也只喜歡意會，若說出來就流於表面、俗氣了。爺爺懂得捉摸奶奶的心，就在這指環裏表現出來。

還代表了爺爺對奶奶的那份執著。

奶奶當然明白，她一看指環便明白了，她在雨中走著，卻離不開爺爺那時候的神情和指環的光輝。奶奶心裏面壓抑著，強迫自己無情，一切都已過去，不能挽回，況且大家應該都變化了不少，再不是以往所熟悉的情人了。

當晚奶奶作了一個夢，巨大的銀白指環從天上壓下來，不斷叫道：「嫁給我……嫁給我……」奶奶在夢中猛說「不可能」，最後一聲救命的尖叫結束。汗如雨下，淚流滿面，奶奶心裏咒罵著爺爺：「死人頭馮永軒！害我作惡夢！」

據母親說，這個「不可能」的狀況只維持了半年便告崩潰，奶奶和爺爺在指環交收順利之下復合了，兩年後便結了婚。

我很想看奶奶和爺爺的結婚指環，但母親說沒有了，那雙指環沒有留下。據母親說，奶奶喜歡那隻使她作惡夢的指環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