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寶物盒（二） - 天音閣

那年春天某個星期六上午，突然下起大雨，雖然天氣報告一早已說會有局部地區性驟雨，但不想拿傘的懶惰爺爺空著手出門，結果便狼狽得全身濕透的進入了銀行，他是打算將今年所得的利是錢存入戶口。冷氣吹過，爺爺打著哆嗦的排隊，好不容易，在十三個噴嚏之後，他來到了這個影響他一生的櫃位前面。

奶奶一看便知道面前這個頭臉仍滴著雨的窩囊鬼是爺爺了，但爺爺只是低著頭撥弄著手中的存摺和紙幣，說道：「請幫我將這些錢存到戶口去。」

奶奶嘆了一口氣：「馮永軒，四年沒見，想不到你說話仍然是那麼陰聲細氣啊！」
爺爺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口吃的毛病又發作：「你……你……林……林……」
奶奶再度掩目，用手扶著額頭：「林甚麼？忘了我的名字嗎？看看這個名牌吧！」
其實爺爺內心在歡欣喜笑，不看也知道那個牌子上面寫上了「林瑞琴」三個字。

據母親說，奶奶實在不喜歡爺爺那種傻樣子，根本不能給予安全感。但我想，奶奶的不喜歡，卻不能阻擋以後慢慢發展起來的喜歡吧。那一天，奶奶好心的遞了一張紙巾給爺爺抹面，那時爺爺罕見的聰明起來了，向奶奶取了她的電話號碼，終於完成了四年前分別時爺爺忘了做的事。

那一天，爺爺匆匆回家找東西找了半天，不得要領。
第二天，爺爺在家找東西找了整天，也是不得要領。
跟著的一個星期，爺爺每逢下班回家都只是專注找東西，卻仍然不得要領。
跟著的一個月，爺爺繼續找東西找到天翻地覆。爺爺的爸爸不堪其擾，決定不理兒子，出外旅遊去。

奶奶的電話終於響了，忍不住會心一笑，據母親說，她每次捉狹奶奶問當時是否有終於遞到爺爺的感覺時，奶奶雖然強調絕對沒有那個心，但微笑的神情讓母親像是聽到那道電話鈴聲的美妙音樂。

故事的場景，轉移到了青山綠草的風光，天空一片藍，草色嫩綠，郊外的香氣乘著春風從海面吹送，奶奶的長髮飛舞，爺爺的風褸在飄揚著。奶奶想不到爺爺提出的第一次約會，竟然是去爬山，望著爺爺有力的步伐和燦爛的笑容，四年前那種「刮目相看」的感覺再度降臨了。

不過爺爺很不擅於找聊天話題，只懂得望著奶奶傻笑，奶奶感覺得到爺爺目光的那道熾熱，不禁臉上一紅。他們坐在山頂上的草坪，面向著寬闊的大海，悅目的是天藍與海藍，撲鼻的是草香和花香。爺爺躺在柔軟的草上，奶奶覺得，他與周圍的景色都融在一起了，雖然無語，但有一種十分舒暢的感覺。

奶奶想起了他們重遇時的情景，突然有點好奇，問爺爺：「其實那天你可以在存款機存款的嘛，不是又快又方便嗎？不用特意來銀行排隊啊！」

據母親說，爺爺的奇怪回答讓奶奶有捏死他的衝動。原來爺爺不喜歡將金錢像被機器吃掉一般，很沒安全感，他只喜歡在銀行櫃台「一手交一手」，說這樣較為「實在」。

我向母親笑道：「爺爺真是怪脾氣，又固執。」
母親也在笑：「對啊，你奶奶算是好忍耐力了，但爺爺的怪僻實在太多，你奶奶有時也忍受不住呢！」

正當奶奶張開口不懂反應時，爺爺在背包裏東摸摸、西摸摸，拿出一小包禮物來，老毛病的口吃道：「送……送……送給你。」

奶奶將粉紅色的花紙打開，是一個小盒子，奶奶看著標記覺得很面熟，揭開了四方盒的蓋子，輕叫了一聲。

母親從盒子裏取出這隻傳說中的小鳥玩具，鮮黃色的鳥身上有五彩的花朵紋飾，紅色的頭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隨著發條的運作，小鳥一邊拍動雙翼，一邊一步步的向前走動，內藏的錄音還發出了由「吱……吱……」構成的音樂聲。
我叫道：「很可愛啊！」

據母親說，那時奶奶和爺爺初相識，一同在玩具展覽攤位兼職時，奶奶獨自在別在攤位看到這一款小鳥玩具，十分喜愛，但沒有買下，想不到在遠處的爺爺看到了，也留了心。奶奶的驚喜並不全是為了這玩具，而是爺爺的那份執著，四年的時間仍然保存著這份心意。母親說，奶奶和爺爺在山上的草坪看著小鳥拍動翅膀的走著，就像是要飛往無盡的天空一般，奶奶笑著，心想：你的怪僻其實也沒甚麼不好吧？至少，這個怪脾氣讓我們重逢了。

兩個月後，奶奶接受了爺爺的告白。
兩年後，奶奶和爺爺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