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 天音閣 - PChome新聞台Blog

聽說卡夫卡曾經描寫一隻怪異的動物，十分喜愛挖掘地道，製造了很多很多的地洞。我不知道牠為甚麼要不斷的掘地，或者牠對於地底見不得光的生活非常感興趣？或者，我猜想，不，我確定，牠對於外界的寛闊產生了一種不安，一種使牠顫慄非常的恐懼。但我對這樣的行為和心態完全不認同，牠唯一對生命滿意的，應該是自己的利爪，因為若非堅硬而有力的手臂和爪子，就不能掘出應該值得讓牠感到驕傲的地道和地洞。可惜低等動物只是低等動物。牠所作的一切偉大傑作不會得到世人的觀摩和讚賞，這隻怪物的生命絕對失敗。

我卻是不同，噢……其實那隻怪物不能與我相提並論，差太多了，我得天獨厚，因為我有一尾美麗異常的尾巴，前無古尾，後無來者，是集天地精華所生的尾巴。看哪，這尾巴又長又柔軟，在夜晚將尾巴當作被子，能使我進入溫暖醉人的夢鄉。看哪，這尾巴毛皮漂亮，光澤的毛色能在幽暗的環境中閃亮出虹芒。在日光的照映底下，這虹芒更為悅目。不過，我不能讓尾巴在日光底下露面太多，不是我吝嗇不讓其他動物欣賞，只是我要好好照顧我這冠絕天下的尾巴，不能讓她在日光之下曬傷。

沒有任何一種動物的尾巴比我好，同樣，沒有任何一種動物比我高貴。我不用吃，不用喝，我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光，尾巴是我的生命活力，我喜歡回首陶醉於正在搖擺的美麗尾巴。我得天獨厚，有一尾最動人無瑕的尾巴，至於沒有尾巴的人類，他們的醜陋不能出現在我面前，可是，人類有一樣好處，就是懂得欣賞的美感，只有他們才能知道我的尾巴美麗可貴。但我知道人類的貪欲很是可惡，他們一定會放阱陷捕捉我，一定想擁有最美麗的我，所以我不能那麼高調說自己最美麗。我不是逃避隱世，我需要保護我的尾巴，不被人發現。

在無人的森林中，我昂首闊步。我要將尾巴翹得高高，讓每種羨慕我的動物都能望見，好滋潤一下他們渴慕的心靈，牠們雖然不懂欣賞我的美麗尾巴，但一定會羨慕我有一尾美麗的尾巴。

然後，我才知道，那一天是我一生最後悔的一天。

在森林中我走到了水聲潺潺之處，我討厭水，水的臭味使我生厭，而且水會打濕尾巴的毛。於是我轉換出巡的方向，卻發現了樹下一塊閃閃發光的細小石頭。我姿態優美的繼續走，走到那石頭面前，終於知道了石頭的真面目，這是一塊鏡子。小鏡子雕工精美，鏡面光滑，的確是一塊好鏡子。我微微笑，聽人家說鏡子能照出真實的映象，好奇的我心想，照一照我這得天獨厚的尾巴也應該是一個好提議，讓我從另一個角度欣賞美麗的尾巴。果然從甚麼角度看也是絕美，我這尾巴在鏡子中也能散發出不能抗拒的吸引力。這時我也想看一看自己的絕美模樣，一定也是與這尾巴相配得天衣無縫。

我第一次照鏡子。

難聽的尖叫聲響徹整片森林，整個世界，整個宇宙。恐怖，震驚，絕望完全充斥在我腦我心，如此醜惡，如此醜陋，我是名符其實的怪物，就像妖魔，就像鬼靈！是世間最醜的不知所謂的東西。我不能忍受自己的面容，我看在鏡子裏不單看到我可怕得不能形容的模樣，更看到了我那可怕得不能形容的靈魂。尾巴附在我身上已經變得非常可笑，我恨我這尾使我出盡洋相、一直矇騙著我的尾巴。我不斷的逃走、奔跑，我跑出了森林，跑出了世界，不斷的跑。然後我才知道我逃不了自己。

我失去了一切的榮譽，失去了一切的希望，我渴了，走到河邊低頭想喝水，第一次的想喝水。淺淺的漣漪卻反映了我的面容，我再度尖叫了一聲然後奔砲。現在我才明白我討厭水的原因，原來這份厭惡感在阻止我變得聰明。我寧願像以前的愚昧無知，眼中只有尾巴的自己。是甚麼使我落得如此下場？是甚麼？

是鏡子。是可恨的鏡子。我的心充滿怨恨，恨不得回到森林裏打破這天殺的鏡子，我需要的不是真像而是自我暪騙。然而我一回頭便見到鏡子在追趕我，這天殺的可恨鏡子，我要逃跑，你不要再追趕我。我不是怕了你，我只是不想看見真實的自己。

我不斷逃跑，不斷詛咒可恨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