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色即將跨入黑夜的傍晚,我們起身,繼續繞著科博館外圍走著,這是今天苦行隊伍的第三次繞走。
我在隊伍的最後,跟著頭戴斗笠、身著白色長衣的志工們,一步、一步的走著,整個隊伍沒有任何交談的聲音,只有腳步踏過水泥地面的堅定聲響,肅穆蔓延過這一百人長排。遠方的草地,則傳來孩子們的嬉戲笑聲。行間,我們和攜家帶眷的民眾在樹林小徑錯身而過,聽到低聲商量是否要加入行列的遲疑,也看見一個個投注在我們手上「拒絕核災 核四公投」看板的冷漠眼神。但大家沒有止步,眼睛依舊直視前方,腳步繼續前行。直到靜坐的廣場到了,隊伍才漸漸圍成同心圓,每個人站在剛剛起身的座位,繼續坐下來為車諾堡事件哀悼。
此時,我在廣場上發現一個剛剛趕到的熟悉身影,還在細想,今天426台中活動的主持人吳麗慧老師就介紹他出場演講了。頂著一頭漸白灰髮,不變的深色牛仔褲,陳玉峰教授拿著麥克風站在場中,環顧著隊伍內的志工,像找尋老朋友似的一個、一個點頭致意。他微微一笑的說著,剛剛跟著大家的腳步走,大家走得很快,讓他都快趕不上。我以為他是要建議隊伍的速度放慢,沒想到他話鋒一轉,「我今天來這裡根本就不敢演講,講反核的理念給各位聽?各位,你們一定懂得比我還多,你們的腳步我根本就趕不上,我有什麼資格來跟你們演講?我們應該要講給對核四漠不關心的人聽。可是這幾年來,我們到底是要講給誰聽?講給樹聽?講給土地公聽?」。陳教授用手指著天、比著地繼續激動的說著,「二十年前我就到過核四預定地做環境評估,二十年後我再站到那個地方看下去,那邊的山、那邊的河完全改變,我們台灣老化的速度,比我頭髮變白的速度還快!……當今天台灣「政治」等於「選舉」,一切都為了選票考量,換了新政府核四問題到今天還是這樣,大家還是要在這裡走!你們做人厚道所以都放在心裡,對這些都忍下了,繼續在這裡走….」,一個又一個鏗鏘字句打動在場的人,有人以掌聲回應,因為陳教授誠摯的說出宣布核四停工的政府怎麼又讓核四復工,更勾起那年我們如何聽見「核四停工」的喜悅、最後卻跌到「核四復工」的失落記憶。
兩千年的台灣因為政黨輪替,民間都為新氣象來到而雀躍著,許多社運團體更期待長年抗爭的環境議題,能因新人新政下大刀闊斧而實現「永續經營」的願景,努力了十多年的「反核運動」也不例外。五月在一片尷尬中照例舉行的「反核遊行」,指揮的社運團體不斷向民眾、媒體強調:「這是最後一次反核遊行」,貢寮民眾更在遊行中要求新總統實現競選時反核承諾、不能跳票。之後,新總統如諾在10月宣布停建核四,行政院長更發表「停建核四是我們曾勇敢的為台灣作出的正確抉擇」聲明,一切一切讓台灣各界吃下了綠色定心丸,在貢寮人的鞭炮聲中,彷彿看見台灣已經是個「非核家園」。
但不到一個月,三大在野黨結成同盟,要罷免宣布停建核四的新總統,我們又為了「反核」走上台北街頭。那次人民不滿政黨惡鬥的憤怒,讓反核遊行的人數衝破三萬人,許多民眾自主的加入隊伍,綁起「非核家園,安居台灣」的紫色頭帶,手持白色氣球、黃雛菊,喊著反核的口號,在嘉年華似的氣氛中,表達「反核」的信念,也支持宣布停建核四的新總統。即使每個人對「核四停建」的後續發展,多抱持不樂觀的心情,沈重的神情如那天下起陰雨的台北天空。
創下人數最多的反核遊行落幕了,「核四停工」也從行政院、立法院角力變成一件大法官釋憲的申請案,在做出堅持程序的解釋後,核電廠機座在貢寮海岸登陸了,那片美麗沙岸隨著復工的進度一吋一吋消失,而蘭嶼、烏坵的居民也因為核廢料場的問題,透過陳情、封島開始捍衛家園。短短四年內,在「核能發電是萬靈丹」和「非核家園」的拉扯間,國家繼續核能發電的政策,政治人物的選票承諾,最後成了且戰且走的「非核家園」政策宣示。
當「核四復工」在台灣成了無法撼動的事實,我眼前的「核四公投」志工們,卻又組織起來繼續苦行著,他們去年從秋天的台北萬華出發,用兩百六十多個日子繞行台灣,預計在今年夏天抵達貢寮,之間經過「317誠信立國、進坐行政院」,還有今天紀念車諾堡災變的活動,不管人數多寡,他們都繼續前行,散播「核四公投,人民作主」的信念,要喚醒全民的意志來對抗政客決定的核四工程。
過去在「反核遊行」中,總不乏聽到反對「公投」來解決「核四」問題的意見,我也曾擔心社會各界對「核四」的認知不一,以及對有危害之虞的公共政策多持「只要不是落在我家」的自利態度下,讓全台灣人們來「核四公投」,不是讓貢寮人自掘墳墓嗎?真的能「反核」嗎?直到看見「核四停工又復工」的整個過程,才深深體會到「核四」不是只有貢寮人的事,它干係著所有台灣人民對能源政策的想法是什麼,如果整個社會是用依賴政治人物的方式,去單向扭轉一個仍有爭議的政策,即使今天為貢寮人擋下了「核四」,但大眾對能源政策的根本迷思沒有改變,那未來何嘗不會出現另一個地區為「核五」抗爭?如同現在的核廢料場問題,未從產生廢料的核能發電斷根,而是將場址從蘭嶼變成台東大武,繼續在政經資源最弱勢的地區間互踢皮球,核能帶來的輻射災害還是不斷籠罩著我們。過去政府是如此用「核能是最乾淨的能源」神話,用國家的預算案將「核四」包裝成一個地方性的公共建設,掩蓋了核電廠災變、核廢料問題,讓「核四」變成貢寮人的事,而非是一個國家對能源政策想法的展現。
所以,「核四公投」就是透過行動的過程,對全民進行教育,不管對方支持核四或反對核四,運動者都已用和平的方式進行對話,讓每個人思考「核四」、瞭解「核能發電」,無形中也點燃起人民對公共事務的關注熱情,讓人民不再迷信「選票」等同於「政治」,而能自發式的源源不斷進行社會改革。如同托克維爾曾對民主政治的評價:「民主並不給予人民以最精明能幹的政府,但能提供最精明能幹的政府往往不能創造出來的東西;使整個社會洋溢持久的積極性,具有充沛的活力,充滿離開它就不能存在和不論環境如何不利都能創造出奇蹟的精力。」而「核四公投」在反核運動裡,就是要誘發全民的積極性、活力,讓能源政策的論述從「專家、技術官僚」黑盒子釋出,在陽光下接受不同意見的檢視與挑戰,讓每個人都扛起家園未來的責任。
只是,喚醒人民自主的過程,如同陳玉峰教授在演講的最末所說,「這是一條”天路”,而我們還要繼續走下去!」。鄰近商家的招牌在陳教授身後五光十色亮起,六點五十分時,我們又起身進行最後一圈繞走,此刻天色已經全暗,科博館周圍的路燈也一盞盞點亮,照在苦行志工們身上的白色長衣,隊伍宛如螢火蟲點點閃耀。我們繼續前進,轉進那熟悉的樹林,彎過漫長的路徑,走向車水馬龍的街口,我們依舊靜默,哀悼車諾堡核災中的無數生命,一步步踏出「核四公投」的信念。讓我們繼續前行。
◎照片:426車諾堡核災紀念活動台中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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