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苜蓿的約定（三） - 習習南風

全國大學生足球大賽地區預賽終於拉開了帷幕。晉級賽第一回合我們輕而易舉地擊敗對手，獲得了勝利。“踢得太好了，秀一。還有小智，你盯球也盯得很好。”比賽一結束，我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健一，你那一記射門才真叫絕。”我不自覺地循聲而去，賢宇和健一也走了過來。正好此時健一抬頭看到我，忽然四目相對，我有點不知所措，迅速低下頭走到一邊去。自從那天以後，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留意健一的舉動，但又回避他的目光，而且也無法做到和以前一樣和他相處。我的左手腕上戴著健一給我的表，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當天的情景，想起他收到禮物時興奮的樣子，想起他解下自己的手錶送給我，想起他對我揚起左手的背影，還有那時我加速的心跳。那之後我就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難道我在那一刻喜歡上了他？不會的，我一直喜歡秀一，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對其他的男孩子動心。對，一定是錯覺，那時的心跳加速一定是在當時的氣氛和心情下的錯覺，沒錯！

緊接著的比賽我們仍然氣勢如虹，一路勢如破竹，最終以第一名在小組賽中晉級。

太好了！以現在這種狀態，也許今年真的能參加全國大賽。我心裏一邊樂，一邊匆匆趕往社團。還沒有推開門，就聽見小智那個大嗓門的聲音：“真的嗎，秀一？”
“嗯。如果能晉級全國大賽的話，我就去向她表白。”透過門縫我看見秀一那張充滿希翼的臉。秀一，他要向若曦表白了嗎？我小心翼翼的帶上門，然後輕輕靠在門上，無力地感懷著自己即將逝去的初戀。
“我和她曾經約定過，我說要帶她去參加全國大賽的。”隔著門板，我聽到的這句話讓我沉甸的心忽然狂亂地跳個不停，情緒的巨大波動卻讓淚水代替的該有的笑容。秀一他還記得當年那個紫苜蓿花前的約定，他一直都重視對我的這個承諾。這麼說秀一並不是要向若曦表白，之前的種種全都是我的誤會而已，他要表白的物件其實是我……

無法撫平狂喜的心情，我轉身跑開，想找一個地方一個人想想，整理思緒，整理心情。在林蔭道上迎面碰到若曦，她叫住我說有是想和我談，是關於秀一的。
對不起，若曦，你的感情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瞭解，但是關於秀一這件事我是幫不上忙的，因為我也喜歡他，也許不夠朋友吧，但我真的無能為力。我心裏默默的這樣想著，還琢磨著怎樣安慰她。可是，聽了若曦的一番話，我才知道自己多麼的自以為是，需要安慰的那個人原來是我。
若曦告訴我：“幾天前秀一對我說，他要帶我去參加全國大賽，為了這個目標他會更加努力。千夏，你覺得那是什麼意思？”
我呆住了，原來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剛才還在雲端的心突然間又跌入了穀底，從失落到狂喜再到絕望，我已經無法承受無法思考了。我直直地盯著若曦，用最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為什麼是你？”
她一臉的不解，也許這句話對她來說很莫名，因為我從來未曾告訴任何人也沒有表現出來過，唯一知道這件心事的人只有健一。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聲音越來越高，“用花來裝飾社團的人是我，跟你建議送毛巾的人也是我。我從以前就一直喜歡秀一，一直只注視著秀一。為什麼是你？”
“對……對不起，我……我只是……只是……好高興，秀一他送我花好像做夢一樣，結果我就那樣接受了。對不起……”若曦一邊斷斷續續地解釋，一邊擦著眼淚。
看到這樣的若曦，我漸漸冷靜下來。我剛才在幹什麼，為什麼要去責備一個毫不知情的人，這又不是她的錯。我是失去理智了，才會那樣向她發洩自己的傷心和憤怒，卻沒有考慮到她的感情，錯的人其實是我。
“對不起！”我輕輕地吐出這幾個字，轉身狂奔而去。

獨自來到公園，找到那一年秀一送我紫苜蓿花的那棵樹下，當年的情形仿佛又在眼前上演。一個留著零亂短髮的女孩坐在樹下抱膝哭泣，身後一個男孩捧著一束紫色的花，用最真誠的眼神訴說著承諾。這麼多年女孩一直等待著男孩履行諾言，但是男孩似乎已經忘記了……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漸漸看不清楚男孩的眼神。擦幹眼中的淚水，新的眼淚又一下子湧了上來盈滿眼眶。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女孩坐的那個位置，輕輕地坐下，把頭埋在膝蓋和手臂間，任淚水奔流。
一陣狂風揚起我的馬尾，感覺全身微微顫抖，抬起頭恍然發現不知何時下起雨來，風拂過臉龐冰涼冰涼的。拭去臉上的淚水，站起身走到大樹旁輕靠樹幹。十年了，這棵樹比以前更高更大，現在它正為我撐起一片天地為我擋風遮雨。雨中的世界一片朦朧，就像此刻我哭泣過的心，看不清也無法觸碰。這個我在裏邊從小玩到大的公園，現在我卻覺得很陌生。雨似乎越下愈大，不時有雨滴落在我身上，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一樣在風中瑟縮顫抖。四下無人，耳邊只有雨聲，雨打在樹葉上，打在草葉尖，打在回家的小徑上，打在我的心裏。看著那條回家的小徑，小徑的那一頭就是我的家，我的媽媽也許正在擔心我，我的家也許正在等待我，可能在那裏我冰冷的身心都能得到溫暖吧。可是為什麼，我就是無法挪動雙腳呢？

“千夏！”恍惚中聽見有人在叫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奔向這裏，是幻覺嗎？
大雨讓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雨聲讓所有的聲音都變得不真切。直到那個人影清楚的出現在我面前，感覺到他的呼吸，我才確定這不是錯覺。
雨水順著健一的發梢一滴滴地不停往下滴水，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臉上也全是雨水的痕跡，可是那雙眼睛卻格外的清亮有神。
“千夏，這麼大的雨，你怎麼在這裏？”他喘著粗氣大聲地說。
“你怎麼會來這裏？是來找我的嗎？”我呐呐的問。從他來時的路，我這樣推測。
“是啊。今天社團活動你沒有來，也沒有請假，打電話去你家你媽媽說你早就出門了，我擔心是不是你出了什麼事，就順著平時上學的路一路找回來。結果到你家才知道你還沒有回家，所以我就想到平時常去的地方試著找找，果然你在這個公園裏。可是，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不回家，不怕生病嗎？”
看著健一焦急的眼神，感覺就像有一股熱流流進心裏，視線再一次模糊了。健一，他在擔心我嗎？忍不住，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你……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怎麼哭了？”健一有些語無倫次，大概是被我現在的樣子弄得不知所措了吧，因為在他面前我從來沒有流過一滴眼淚。我記得小時候和健一一起時，不管發生什麼事，要強的我都沒有哭過，從來都沒有。
“沒什麼事，” 我伸手擦去臉上的淚水，對著他淒然一笑，“只是，今天我聽見秀一說要表白，對象卻不是我……”
“千夏，你……”他停了幾秒，忽地伸出雙手抓住我的雙肩，語氣很堅決，“忘了那個傢伙吧！”
健一的雙手很有力，我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滲透入我的身體，就像溺水的人忽然抱住一根浮木一樣。健一，謝謝你在這個時候給我安慰，給我支持，給我力量，給我勇氣。你說得一點沒錯，事到如今不死心還能怎樣，對我而言，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忘了秀一。
我抬起頭去看他，發現他正緊緊地盯著我，眼神像海一樣深沉。“健一，我想要忘記秀一……”我剛想說這句話，健一突然一下子撲過來抱住我，他的力氣特別大，我覺得被他抱得特別疼，可是我沒有掙扎反抗。我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眼淚順著我的臉流到他的脖子裏，我的臉上涼涼的，身體卻有了陣陣暖意。可是，健一接下來的話卻嚇了我一跳，他說：“我會讓你忘了那個傢伙的。”他的聲音不大，感覺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每一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
“你說什麼？”我一時間沒有明白過來。
他抓住我的雙肩拉開一段距離，一眨不眨的深深看著我，急切地說：“千夏，我……我一直都在喜歡你，你知道嗎？從小時候起，我就很喜歡你，所以那時我才故意和你作對希望能讓你更注意我。在英國的這幾年，我經常回憶起和你一起玩、一起踢球、一起打打鬧鬧的日子，無數次地期待著和你重逢的一刻。這次回來看到你對秀一的那個樣子，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我心裏有多難受你知道嗎……”
這一定是夢，而且是個荒唐的夢。我使勁揉揉模糊的雙眼，使勁睜大眼睛想看清楚現實。健一近在咫尺，我能清楚地看見他的臉，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傳遞來的溫度和力量。那麼，我剛才聽到的都是真的，健一他真的喜歡我？我還是不敢相信。
此刻健一看我的眼光摯熱而懇切，我卻不敢直視。輕輕低下頭，無意中目光又凝聚到自己手腕上那只健一給我的手錶，忽然想起秀一健一生日那天的情形，兩種情節在我腦中交叉閃現。明明是兩個人的生日，我卻只準備了秀一一個人的，但是那份禮物現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健一手腕上。
“千夏，和我在一起吧！”健一的語氣不太像是在詢問。
我記得有人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忘記一段舊的戀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展開一段新的戀情。”我不知道到底對不對，也許可以試試，也許和健一在一起真的可以讓我忘掉秀一。於是，我輕輕地點點頭。
健一笑了，可是我卻覺得那個笑容隱藏著說不出的憂鬱。他抬起右手摸摸我的頭，然後我腦後一松，就看見我的長髮在風中飛舞，而那條用來綁馬尾的絲帶正握在健一手中。
我們就這樣在風雨中相對而立，健一緩緩伸出左手輕輕摸著我的臉頰，他的手微微顫抖，我能感覺到他的小心翼翼。我看著他的臉，就是這個男孩，默默喜歡了我這麼多年，而我卻傻傻地單戀秀一這麼多年沒有結果。秀一？想到這裏，秀一的臉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和面前健一的面孔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誰。“不行，”我忽地拍掉健一的左手，退後兩步，“對不起，健一。看到你的臉，我就會想起秀一。對不起……”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不知道健一是什麼表情，因為我沒有勇氣去看，我低垂的眼迅速模糊起來。不想再讓健一看到我流淚的樣子，我丟下一句“對不起”，轉身沖進雨裏。雨水打在我的臉上，讓我感覺不到臉上的熱淚奔流。我想在這樣的大雨中，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健一的視線了吧。可是，我卻覺得健一還站在那裏看著我，用那種像落日一樣深邃的眼神，格外的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