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3-14 15:37:19 | 人氣(160) |
 “排風，你回來了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呢？”
“他真的是耶律皓南。”我輕輕地吐出這幾個字，這是一路回來我腦中唯一的思緒。
“你說什麼？”
“我看見他胸口上的傷疤了。”
“傷疤？什麼傷疤？”
“少夫人曾經跟我說過，她說耶律皓南曾經換心來完成天門陣。這個傷疤就是最好的證據。八姐，我們應該怎麼做？”我慢慢抬起頭，在八姐的眼神裏看到了往昔那種對敵人的憤怒和仇恨。她的臉上像冰封一樣沒有一絲表情。
“殺了他！他騙了所有的人，包括你。”冰冷的聲音一字一字刺進我的心裏。
“不是，他不是在騙我們，他是忘記了以前的事，失去了記憶。” 不行，不行，我不能讓他死，決不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一次忍受親眼看他死在面前。要讓他活下去，這個念頭佔據了全部的我。
“那他也得死！為你，為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報仇。”八姐的手猛地拍在桌上。我一驚低頭看去，才發現她的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拳頭，指關節因為攥得太緊而泛白。
“他雖然罪該萬死，但這十幾年裏他並沒有害過人。”
“排風，你怎麼會幫那個魔鬼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很清楚。”
“如果他還是當年的耶律皓南，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但是現在我們眼前所見的是一個心地善良與世無爭的張牛。還有，他今天為了幫你上山采藥才受傷的，如果他真是耶律皓南的話，他為什麼要裝成一個普通老百姓呢？”
“這麼說，你是想放過他？”八姐的眼神好銳利，就像要穿透我，我不禁低下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和你都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真的還是假的。”
“但是我相信，他真的忘記以前的事了。”
“那你為什麼心煩意亂呢？因為你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恢復記憶，什麼時候會變成以前的耶律皓南。排風，你要殺了他。這個魔鬼不死，永遠都是禍根，今天讚揚他的村民，明天可能會死在他的手上。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什麼張牛，而是真正的耶律皓南，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八姐的話字字敲打著我的心，我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做人有時候真的很無奈很矛盾，曾經我希望我看到的這個阿牛就是皓南，現在我卻希望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他，從來不知道他就是皓南。我承認八姐最後那番話正中我的心，但真的要我去殺皓南，我……
想來想去不知道怎麼辦，耳中聽見遠處的雞啼聲，一咬牙我猛地起身取了一把短刀走出門。
推開皓南那間茅屋的門，一眼看見他正躺在床上。我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刀，雖然已近黎明時分但天空還是深深的墨藍，就像在黑夜，但我分明看見了刀刃上清冷的寒光。忘記過去，忘了一切，這個人是個大魔頭，他必須死，我要殺了他。我心裏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慢慢走近他床前。可是一看見那張臉，那張最熟悉不過的臉，那張埋在我心底多年的臉，我整個人又呆住了，大腦又是一片混亂，就是下不了手。
“水……”微弱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楊姑娘，是你？”
“我去拿水給你喝。”我悄悄藏起刀。
“今天真對不起。是不是我的傷疤嚇著你了？”
“你病了。”
“我很難受。我想了很久，怎麼也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我想不起來我到底是不是你說的那個人。”
“不是，那個人已經死了。”看著他一臉的誠懇，我忽然覺得應該讓皓南以阿牛的身份繼續活下去，這樣的想法讓我頓覺輕鬆了很多。
“如果不是，你怎麼會認錯人呢？”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像他。如果不相信我，你也應該相信慧真師父，出家人是不會騙人的。”沒錯，他不是皓南，從現在起他是張牛，不，這十四年他都是張牛----以後也是。
“你現在不怕我，我就安心了。”
“別想那麼多了，休息吧。”
走出門時天空已經有一絲光亮了，我在一片草地上坐下靜靜地看著這個村莊，看著眼前那片綠油油的菜地，最後望向遠方就那樣呆呆坐著，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祥和安寧。直到一道光芒刺痛我的眼睛，才赫然發現太陽已經爬上遠處的青山，趕緊起身離開。
“對不起，八姐。”進門看到八姐還坐在桌前等著，我低下頭不敢看她。
“我就知道你不會殺他。等我養好傷之後，我們馬上離開這裏。”我聽得出八姐的語氣帶著失望與無奈。為了我，她壓下了那麼深刻那麼強烈的憤恨，我感激她，很感激她……
在這裏的生活簡單而樸實，我也體會到十幾年來從未有過得輕鬆愉悅，每天都是好天氣讓人心情無比舒暢。八姐的身體也漸漸康復了，剛剛陪她練了一小會兒工夫。抬頭看看蔚藍的天空，微風拂動發梢，興致勃勃想出去走走。
遠遠的，我看見皓南正和一群孩子玩耍，他一直在笑，笑得很真切很無邪，就是這樣的笑容在十四年前的某一刻讓我怦然心動。在我的記憶中，他幾乎沒有真正笑過，唯一記得的是在一線天下放走鴿子時他曾經會心地淡淡一笑，而現在我忽然發現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時候他微笑的樣子來。
皓南在這個平靜的村莊重新過著與世無爭的恬淡生活，我真的很開心，我知道其實最高興的是皓南他還活著這個事實。眼看著這樣的皓南，我不禁微微一笑，他正好回頭看見,停下來望著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很欣慰，現在這個他與從前判若兩人，多麼輕易就會對人微笑，看來他過得很快樂也很滿足。
“排風”八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她看了我一眼，徑直走向皓南，我趕緊跟上前去。
“八姑娘，你氣色不錯,病是不是好點了？”皓南迎上來關切地問候。
“是啊。所以很快就要離開了。”八姐冷冷的回答，既然知道他就是耶律皓南，對他的態度怎麼會好呢。我看見皓南的眼中閃過的一絲落寞失望。
“這也好，你們出來這麼久了，家裏人一定擔心了，不過應該把傷養好再走。這樣吧，待會兒我再熬幾副藥給你吃。”他的語氣還是那樣的溫和。
“你不用再給我熬藥了！我不想欠你的人情。”八姐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說。其實這些天我一直騙八姐說藥是村裏的婆婆熬的，因為我知道她一定不會喝皓南熬的藥。
“排風，我們走。”我只得跟著八姐離開，不顧皓南在後面叫我們。
誰知到了晚上，皓南替八姐熬好藥送過來。當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時，我看著八姐眼中的怒氣，說：“如果你不想喝他的藥，我就叫他走。”言罷起身走到門外。
皓南見我出來趕忙說：“排風姑娘，我想了想，還是多熬點藥給八姑娘，這樣她才能好得快一點。你拿給她，小心燙。”說著一邊把碗遞給我。
“八姐不會再喝你的藥。走吧。”
“為什麼？”他不死心地問。
我還在想怎樣回答既能合情合理又不會傷害他，八姐冷冷的聲音已經從屋內傳出“叫他進來”。皓南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碗走進去，把碗輕輕放在八姐面前，然後退到一邊“八姑娘，藥。”
“我以前喝的藥全是你熬的？”八姐側身坐著，看沒看他一眼。得到皓南肯定的回答後，八姐繼續說：“你知不知道排風怎麼跟我說的，她說藥都是村裏的婆婆給我熬的。”
他轉過頭來看看我，有些遲疑地回答道：“呃，排風姑娘所以這麼說是怕你不喝我熬的藥。”我知道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個中緣由。此時的我既不敢看八姐也不敢抬頭去看皓南，只是低著頭在一旁垂手而立。
“對！因為我不想見到你，更不想欠你的人情。這碗藥我不喝，拿走吧。”八姐的話不帶一絲感情。我知道八姐是永遠不會對皓南和顏悅色的，再說什麼也沒有用，於是轉頭對皓南說：“阿牛，你先回去吧。”
我看他垂下眼似乎有些洩氣，沒想到他並沒死心，忽又抬起頭說道：“八姑娘我不知道怎麼得罪你了。不過，你不是說想早點離開這兒嗎？如果你不喝藥，你的病又怎麼好，你怎麼走啊？藥我熬好了，喝不喝,隨便你。”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叫了一聲“阿牛”，慢慢轉回頭發現八姐正用一種莫名的眼光看向門口。
夜晚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過去的皓南現在的阿牛，過去的種種現在的一切在我心中激烈的碰撞著。直到外面的雨聲打斷我零亂地思索，我起身推開窗戶，雨下得雖然不算很大但是綿綿密密的，我第一次覺得雨滴灑落在泥土上發出的聲音很動聽。不遠處的菜地裏似乎有一個人影在晃動，我仔細一看，好像是皓南。半夜三更，外面又下著雨，他在幹嘛？
我關上窗戶，低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八姐，決定出去看看。
果然是皓南，我走近他，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是我，問：“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蹲在那裏衣服都被雨淋濕了，頭髮濕濕的貼在臉上：“下這麼大雨，有什麼事明天再做吧。”
“不行啊。如果我現在不收割，這些菜就泡爛了。這麼大的雨你先回去吧。”
“那我來幫你！”我忽地扔掉手中的雨傘，快步走過去從他手中搶過鐮刀，蹲下想幫他做點事。
“你不用幫我，你會淋病的，田裏的活你又不會幹。”他焦急地在我後面喊道。
“我不會你可以教我啊。”我回頭對他堅定地說。
“那好，我來割你來收。”在雨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我知道他很興奮――從他的聲音裏我能聽得出。
跟他一起做事，我滿心歡喜，那種快樂是我從未體會過的，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也不知道雨是何時停止的。我們收割完後，燃起一堆篝火，他還在火堆下埋了兩塊我們剛才挖出來的紅薯。對著跳躍的火舌，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但更多的，是沉默。
“很快就可以吃了。多虧有你幫忙。”
“我也該走了。”我驚覺自己出來太久了。
“排風，你是不是怕八姑娘知道你來找我？”
“不是。我是擔心八姐一個人，我有點不放心。”
“你不用騙我，八姑娘對我每次都是冷言冷語，我不知道怎麼得罪她了。”
“你想得太多了，你沒有得罪我們，我們對你沒什麼。”
“是嗎？那她為什麼不肯喝我熬的藥，而且說不想欠我人情？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太像耶律皓南，所以她討厭我？”
“可能是吧。也許她急著找太君所以才會這樣。”我起身背對著他猶豫地回答。我不希望他想起過去的種種，更不希望他和耶律皓南再有什麼關係。“你千萬不要亂想啊。你是張牛不是耶律皓南。你心地善良又肯幫助人，你跟他完全不同。”
“排風姑娘，你過獎了。我不過是個普通人，不過那些人常說我人如其名，做事就跟牛一樣，光知道用蠻力不會用腦子。”我們對視而笑。
“哎呀，糟了，差點忘了紅薯。”他從火堆下掏出一個紅薯捏了捏“熟了”。站起身走到我旁邊 “你別看它長得不好看，”一把掰開遞了一半給我，“你看，黃黃的。這個給你。我知道你擔心八姑娘，吃完了我們就回去。趁熱吃吧，涼了不好吃。”
這一晚是我這麼多年來最開心最無慮的，等我吃完回到茅屋輕輕推開門，看見八姐正坐在窗前，臉上陰沉沉的，“你晚上上哪兒去了？”
“我聽見外面有聲音所以出去看看。”
“那你看見什麼了？”八姐的語氣異常冰冷。
“沒看見什麼。”我有些心虛，不敢看她。
八姐起身走近我，“別再騙我了，更不要自欺欺人。他胸口上的傷疤就是最好的罪證。難道你忘了，有多少無辜的百姓和將士死在他手上。你可以原諒他嗎？”
“這些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一切已經過去了，他現在只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山野村夫啊。”其實在我心裏，這麼多年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他，更不存在原不原諒的問題。
“排風你太天真的。難道你沒有看見嗎？他在空地上指揮那些小孩互相廝殺，他玩的是戰爭遊戲，這是他的本性。”
“不會的。他已經不再是耶律皓南，他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農夫。”
“如果你想自討苦吃，那我就不管了。不過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阿牛已經有一個紅顏知己小青，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等到天亮，我們馬上離開這兒。”說罷轉身，不再理我。
我一邊收拾包袱，一邊想著八姐最後那番話。她說得沒錯，皓南現在是阿牛，是個農夫，他要在這裏落地生根，而我還有很多事等著要去做，更何況有另一個姑娘喜歡他。不管皓南還是阿牛我們註定有緣無份，我都不應該再陷進去了，再想什麼做什麼也都只會徒增感傷。
還剩下些什麼
只剩下兩滴冰凍的淚水
一滴化鬥酒添一分自醉
一滴沉落於歲月的潮水
還留下些什麼
只留下兩顆冰凍的眼淚
一顆化頑石拒絕傷悲
一顆化決心靜候輪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