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傳奇之排風篇十七 - 習習南風

“走開！”一聲嬌叱，門砰地被推開，幾個村民走來把我和八姐拉到桌子前坐下。
“你們想怎麼樣？”
“你們心裏明白！”說話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紅衣姑娘，她一直瞪我們，那眼神裏的怨恨比其他任何人更甚。
“小青。”旁邊一位老人發話了，似乎很有權威。
“爹，我今天一定要說清楚。”那個叫小青的紅衣村姑不依不饒。
“傷人的是我，與排風無關。”八姐搶著說。
我怎能置身事外呢，立即接道：“這件事是我做的，要打要殺隨便你們。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叫阿牛。”
“不叫阿牛，你認為應該叫什麼！牛大哥是何家村的人，我告訴你們，如果誰敢動他一根頭髮我就要她的命！”說話的還是小青。
“你們進村打劫傷人本來應該受到懲罰的，現在阿牛為你們求情，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來這兒幹什麼？”又是先前那位老人，他應該就是村長了。
“我是天波府的楊八妹。”“我是楊排風。”我和八姐沒有絲毫猶豫。
“你們是天波府的人？”
“我們楊家遭逢浩劫，舉家西遷，可惜在半路遇到殺手，我們跟太君等人失散，所以流落到此地。不過你們放心，我們不會連累你們的。”
“虧你還振振有詞，要不是你們楊家貪生怕死半途而廢，那些西夏蠻夷就不會來打劫我們，你們知不知道，這間屋本來住著一家五口，現在他們寧願要飯也不願住在這裏了。我們何家村本來有幾百戶人家現在就剩下幾十戶了，做你們楊家人真丟人。”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小青對我們的態度就像我們之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似的。西夏人入侵是楊家的錯嗎？是楊家害得這裏的人家不成家流離失所嗎？楊家一門孤寡得到的就是這樣的評價嗎？這公平嗎？
“如果我們楊家真的是貪生怕死之徒，就不會等到西夏入侵，早在遼國入侵之時早已把這裏夷為平地了，你們還能留到現在嗎？”
“排風，算了。要怪就只怪我們楊家歷代把鎮守邊關視為己任，要恨就恨我們六哥和宗保慘死沙場，落得屍骨無存死無對證。”八姐輕聲制止我，她的語氣她的眼神都充滿了無限的哀傷。
“兩位姑娘，我們只不過是普通老百姓，你們楊家的是非我們怎麼會明白呢？我們只是想在這裏過些安居樂業的生活，只要你們不是強盜，你們就安心地在這裏養傷。至於你們什麼時候走，就隨便你們吧。”村長不顧其他人的反對，轉頭對村民說：“放了他們。”

我和八姐不得不在這間茅屋裏暫時住下，因為八姐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我們必須在此養好傷。看著她蒼白的臉，聽著她夢中叫著太君，我真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什麼。敲門聲忽然響起。
“誰？”我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在猜測，我們在這裏無親無故，而且這裏的人顯然對我們並無好感，會是誰呢？
“排……風姑娘。”是皓南！哦，不，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神色，不是皓南，是那個張牛。
“你來這裏幹什麼？”
“我給你們送點吃的。”我這才注意到他把一隻籃子放到桌上，同時我也注意到他的左手裹著厚厚的白布吊在胸前。
“我們弄傷了你，你還給我們送東西吃？”
“因為你們誤會我是那個人才會這樣對我。你們現在都餓了吧？”
“排風……”八姐虛弱的聲音響起。我匆匆過去“來了，八姐。”輕輕扶起她，“八姐你怎麼樣？”
“她怎麼樣了？”張牛問。
“她受了重傷，而且幾天都沒吃過東西了。”
“那正好，我拿了些玉米粥來，那我幫你拿過來吧。”
我一手扶著八姐，一手拿著勺子，張牛在一旁替我端著碗。“八姐，喝粥吧。”我看見八姐目不轉睛地盯著張牛，那眼神很複雜，有仇恨，更多的是疑惑。
待八姐喝完粥躺下後，我和張牛走到外間，地上忽然多了一灘水，我們都抬頭往上看去，原來是從屋頂滴下來的。看看窗外方知不覺之間已經下起雨來。
“這房子漏得真厲害，我得幫你們修一修。”張牛開口道。
“不用了，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裏。”
“哪怕住一個晚上，床濕了也不能睡。”他很堅持。
“張先生，外面的雨這麼大，不如等雨小了再去吧。”他只是沖我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去。
一陣忙乎過後，他全身濕透從外面進來，我本想叫他坐下來休息一下，卻見他匆匆走到床前。“你幹什麼？”
“我把床挪到這邊來別讓它濕了，再鋪一點乾草上去，你就能睡覺了。”他說話似乎始終帶著微笑。
忽然聽見他輕輕地“哎喲”了一聲，我趕緊問：“你沒事吧？”
“沒事，皮外傷，不要緊。”他用右手摸了摸受傷的左手，還是保持著那樣的微笑。
“不如到外面坐下休息會兒。”
“排風姑娘，有件事我想問問你。我的樣子是不是真的很像那個,那個什麼耶律？”
“你的樣子真的很像那個人，但他不是個好人。”其實我心裏對好人和壞人並沒有明確的界限，準確地說我並不像世俗那樣絕對和片面地看待一個人，世人都說皓南多麼卑鄙多麼滅絕人性，可我始終覺得他不是一個徹底的壞人，他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只是別人看不到，所以就把親眼所見的當作全部。我知道太君他們多多少少知道了我和皓南的故事，這麼多年在楊家，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過耶律皓南這個名字，他們不想我煩惱，其實即使他們在我面前提起皓南我也不會說什麼。即便不是楊家人說皓南是壞人我也不會去爭辯什麼，畢竟他們所見所聞讓他們相信皓南的確不是好人，就像我的親身體會讓我相信皓南不是壞人一樣。
“你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張先生，你是不是從小就在何家村長大？”我始終無法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一個和皓南容貌完全相同但性格卻大相徑庭的人。
“不是。我十幾年前跟著一個叫慧真的老和尚到這兒來的。”
“那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師父說我從小就在寺廟裏長大，帶發修行，後來何家村一帶出現瘟疫，師父就帶我到這兒來贈醫施藥。後來瘟疫治好了，師父說我塵緣未了，就把我留在這裏了。雖然我悟性不高，但我也明白，以德報怨乃為人之道。姑娘，你不應該為皓南的事情太認真了。”

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看到他就像看到皓南一樣。每次和他見面後，我就會陷入沉思，然後發呆好久。看到阿牛的一言一行，再回想當年的一切，我總是自苦，那時皓南若有這般平和善良無欲無求也不會弄到天人相隔的局面，也許今天我們能很幸福地在一起，不過那樣的話，我們還有機會相知相戀嗎？
漸漸地我已不再把阿牛和皓南看作一體，在看他的時候也不會想到皓南。可到夜深人靜時，我的眼前交替閃現著皓南和阿牛的樣子。天下竟有這等相似之人，這麼相似的一張臉，可那眼神——皓南的眼中有孤傲有仇恨當然也有茫然和溫柔但總是潛伏著一股戾氣，而阿牛眼中的是絕對的祥和和友善。這樣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怎麼會擁有同一張面孔呢。而我的目光又總是那樣情不自禁地追隨阿牛，想從他身上看到皓南的影子嗎？我在追尋什麼？我又在期待些什麼？我心中的皓南在十四年前在天門陣中已經死去，他永遠也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他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現在這個人只是長得很像他罷了，他不是他！也許這是上天對我的恩賜，讓我能再親眼看看皓南的樣子，儘管我早已把他深深刻在心上永不磨滅。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八姐的傷勢漸漸有了起色。
“八姐，有些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覺得那個張先生不一定是耶律皓南。”
“我也這麼想，如果他是耶律皓南的話就一定會為害人間。怎麼會像張牛這樣，這麼肯幫人呢？”
我們都沈默無語，有人推門而入：“小青姑娘。”
“這些湯是有毒的，你們敢就把他喝掉吧。”冷冷的語氣加上仇視的目光。
“謝謝你，小青姑娘。”
“不要謝我，是牛大哥叫我拿來的。還有，你們需要什麼就儘管說吧。”
“小青姑娘，上次刺傷張先生的事是我們不對。”我站起身來說道。
“別跟我來這套，如果我刺傷了你然後再跟你說一句對不起，這樣行不行？”這個姑娘脾氣還真不小。
“我們的確認錯了人。”
“認錯了人就可以亂來的嗎？”
“因為我們的仇人很像張先生，所以我們才會這麼做。”
“也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即使像牛大哥的人也不會壞到哪里去。”
“那倒是。”聽到這句話，我心裏竟然有一絲欣慰，感覺就像終於有另一個人也不把皓南和壞的字眼劃上等號。
“張先生的確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如果誰再敢傷害牛大哥或者對他有意思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她！”原來如此，我有一點瞭解這個姑娘對我們的敵意的由來了……

日落時分，我走在田間小徑上，看見村民們圍在一起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快步走過去：“村長。”
“都怪你們不好，牛大哥上山采藥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們不歡迎外來的人，你們治好了傷馬上走！”小青說罷怒氣衝衝轉身召集村民準備上山。
我跟著大家上山去尋找張牛，我告訴自己這是義不容辭的，畢竟他是為了去給八姐采藥，心底卻還有一個我不願意承認的原因。
夜色籠罩，無星無月，四下一片漆黑，只有村民手中的火把發出微弱的光芒與這黑夜抗衡。
“張先生……”我獨自尋覓，邊走邊呼喊。
“排風姑娘，我在這裏。”
我循聲而去，他躺在一片草叢裏，“張先生，你怎麼會在這兒呢？”
“我在山上采藥的時候失足滾下來了。”
“為了我們把你弄成這樣，真不好意思。”
“別說了，這與你們無關，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的傷口流血了，讓我看看。”無意中看見他微微敞開的衣襟下有一道長長的疤痕，觸目驚心，我當場呆住了，不是因為這道疤痕有多醜陋多嚇人，而是它可能意味著什麼。我呆呆地盯著那條疤痕久久不語。
“對不起，是不是我這傷疤嚇著你了？”
“這條疤痕是怎麼來的？”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所期待的是一個怎樣的答案。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慧真師父說，以前我有一次上山采藥的時候不小心滾下山崖，後來醒了以前的事就全忘了，我想這個疤痕可能就是那次弄的。”
“你以前的事全忘了？等等，你所知道的都是慧真師父告訴你的嗎？” 我心裏已經確定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皓南。
“是。你不相信嗎？”他一臉誠懇。
“以前的事你真的全忘了？”
“師父說萬事皆空，過去的事記住也好記不住也好，已經不重要。”
“你真的覺得不重要？你真的全都忘了？”聽見他這樣說，我心裏的酸楚猶如幾天前在這裏乍見他一樣。
“排風姑娘……”
我倒退幾步，有些歇斯底里的喊道：“不要過來！”此時的我心頭百般滋味，大腦一片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面對什麼，轉身迅速跑開。
暗無邊際的黑夜，我在野地裏狂奔，耳邊傳來一聲接一聲地呼喊我聽不清楚叫的是什麼，眼前似乎有星星點點的光在跳動我看不清楚那是什麼，我只是一直在漫無目標地狂奔……
我以為筋疲力盡之後就不會再多想，當我無力再跑跌坐在地我知道我錯了，從確定他是皓南的那一刻起，我的腦海裏閃過的全都是十四年前的片段，一線天……大雨夜……離別路……天門陣……點點滴滴縈繞心頭。
夜風拂過，臉龐一陣冰涼，伸手一摸方知早已淚痕滿面。

人生總是風風雨雨
人海茫茫總是毫無頭緒
早已忘了為何相依相聚
漂泊的路也忘了恐懼
思念已無路可去
偏偏緣份總是散了又聚
悲歡離合到底何從何去
愛總是反反覆覆難以抗拒

(注：由於“阿牛”這個名字實在太土太沒水準了，所以除了忠實於原著在語言中必須用“阿牛”以外，我都會繼續使用“皓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