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聯考時，幸運擠進本來不上不下的「上」那所學校，面對整群實力大抵都比我好的同學，成績頓時相當難看。

　高中導師叫做楊劍美，教英文，長得有點像電視明星李烈，美貌確是挺美的，可是同時也「劍氣奪人」，十分人如其名。新生訓練一見面的時候便說，她的教學原則就是「嚴格」，日後考試一定很多，叫我們要時時警惕，並且，絕不可以跟男生講話。

　我們生平只聽過老師叫同學們不可以跟男生談戀愛，從沒見過連講話都不可以的。下課後跟幾個國中同學聊起，大家都覺得她必定是個心理受過創傷的大變態！

　第一次月考後，各人原形畢露。我被她單獨叫到面前去，質問歷史爲什麼不及格。殊不知花某人從小學開始，社會科就不扎力，國中歷史尚且經常紅字，高中歷史再當，又有什麼奇怪？這實在說來話長，不過在她的厲聲喝問之下，只能簡短答覆：「看錯課表，我以為當天考地理。」這一回答，老師更生氣了：「看錯課表？歷史耶！就算沒唸也不該考不及格，怎麼會只考39分？」花某人再不識相也知道這時說什麼都是討罵，只好默不作聲的低頭靜候處置。老師把成績單還我，凶巴巴看我回座。

　其實我開學才一週就被她點名過了。有一次上課中途，老師話鋒一轉忽然衝著教室角落大聲喝道：「花不雪！專心坐好，上課怎麼趴得這麼懶散？」滴滴叨叨，一口真氣不必吐納，直罵了大約五分鐘久。全班凜然肅靜，帶著些許納悶，因為，我其實坐在另一個角落。擺在講桌上那張座次表是開學第一天填的，後來班會決定，每週橫向挪動一排，這樣大家才都有機會輪到坐窗口。這一天已是禮拜一，我剛從左邊靠窗，換到右邊走廊，那個被她瞪著訓了三分鐘後才懷疑地偷偷拉直身子的，是另外一位高個兒。我等著老師訓完，心裡想著未來的名譽與幸福，都已毀在這場誤會裡了，不禁滿心悲苦！待她話聲一歇，終於怯怯舉起手來，說：「老師，我才是花不雪。」老師瞪著我看了一會，迅即想通是怎麼回事，當場宣布第一個月暫時不許挪換座位。

　被點到名字鐵沒好事。我至今怕被注意的性格，約莫就是當時遺留下來的。

　可能是延續國中時的習慣，我在週記裡依然會不經意的吐露心事。高一這班正好有位國中時的同學，曾經讓我產生了一些小芥蒂，原因是她自誇了什麼事情被我斥之驕傲，然後還很神氣的回答說她「有資格驕傲」。這話聽在成績不如她的我耳裡，自然十分刺心。高中卻不巧又與她分在同班，考試照樣考不過她，偏又有一些共同的朋友難免來回傳話或相約出遊，總是令我心下耿耿。我週記裡當然不會指名道姓是誰，於是老師又把我叫去了，幾番盤套之下也就猜出是誰。如果是馮老師的話大概要把兩人叫來曉以大義、演出大和解，還好這位劍氣奪人的老師沒這麼搞溫情，仍舊維持她威嚴的語調說：「人家並沒有惡意嘛！是不是？」我當然囁嚅稱是，肚子裡暗暗嘀咕難道這還是善意不成？

　總之我似乎三天兩頭就會被她盯上，有一次她又質問我說，爲什麼家政老師說我上課態度非常不好，臉上帶著「不屑的表情」？我當然也不敢答話，回想多半是那一次，家政老師花了將近一堂課，激動的數落從前同學多麼沒有公德心，用過的鍋碗處理的如何糟糕等等。（鍋碗如何處置你做老師的大可以在上課前規定清楚、下課時點收一遍，就解決啦！）我覺得她見解主觀，表達得情緒化，當事人又與我們在場的人通通無關，確實聽得不大耐煩，只是不知道這點不耐煩竟被她看得那麼清楚就是了。「劍氣奪人」也沒逼我解釋，居然就直接爽快的接著說：「我後來看你的週記，覺得你不是這種人。」這好像是唯一的一次，她沒給我什麼壓力，就放我走了。

　家政老師後來有一次逮到我和死黨同學在課堂上交換了一句話，當場罰我們兩人到教師辦公室去打中國結直到放學。放學前她回到辦公室檢查成果時，我正好在教那位同學，打中國結的原則就是「互相牽制、互相平衡」，老師不大高興的說：「看起來你對中國結，還挺有心得的，啊？」

　高三時候，數學與歷史，忽然都換了該年級裡最明星的老師。尤其數學老師是補教名師，幾個平常就上他補習課的同學們得知此事都瘋狂喜悅，只有我心中暗暗叫苦，因為這兩科我都當掉，靠著參加暑期輔導，才得以沒被留級，越是換了嚴厲精明的老師來，我的「突出」就會越顯著，麻煩越大。果然歷史老師第一週便舉行小考，小考後立刻罰不及格同學們抄寫課文，當罰寫作業交上去的時候，我清楚看到：老師一瞥見眾人的白紙中，獨我直接使用全新作業簿繳交時，他眼中迅即流洩詭異的一笑。

　我後來很快就了解數學老師張明鐘受人愛戴的原因：他幽默平易，禁得起學生沒大沒小開玩笑，且傾囊相授，從不因為另教補習班而藏私。有一次運用某公式，自稱講過，同學們卻無人記得，正當還想堅持的時候，有人挖苦說：「哦！留一手！」幾個人紛紛起鬨響應「留一手！留一手！」張老師也就一摸頭笑笑，連忙從頭解釋。又有一次他走進某班教室，就看到講桌上有粉筆畫著暴牙烏龜正在講課的漫畫（很明顯是影射他），他佯做生氣質問這誰畫的，學生們樂此不疲搶答「王惠民」、「扣分扣分」。張老師笑吟吟的欣賞一番說：「這個不必扣分，要加分！……嗯，加到59分！」我從來沒看過所謂名師居然毫不兇惡，而且即使我從沒考好，也不曾在他面前感受過一絲歧視。有一次下課時間，我與同學漫步前往福利社，見到隔壁整班學生無視於外面的嘻笑嘈雜，全部聚精會神盯著黑板聽課，我和同學不禁相視點頭，都說：「一定是張明鐘老師的課。」只有這個老師，有魅力超過下課時間還讓同學們專注得這麼心服口服。

　數學這科雖然沒有因此立刻變好，但是張老師在準備要講排列組合與機率的時候事先聲明了一點，他說下堂課要仔細聽好，這個段落是「不要“本錢”的喔！」這話彷彿是特地爲我說的。我真的照辦了，因此後來在一片黯淡的數學考卷裡，對這個令許多人望而生畏的題型卻頗有幾分把握。

　我這時候已經被劍氣奪人調到很前面的位置，上歷史課的時候，老師喜歡坐在第二列同學的桌沿，幾乎總剛好在我的面前。這位老師叫呂福三，長相福氣得有些喜感，有點像揉圓了點兒的蔡頭。他上課從不拿課本，開口卻是一字不漏、前後不差，大方向敘述之後直接畫重點，這些重點往往就是按照某段課文的標點次序，每個逗號是一條。我對於這種拆解重點的方式感到大開眼界，不知道本來沒標一二三的句子也可以這樣拆成一二三，拆過之後當然有條理多了。有一次模擬考，當中問到第一次世界大戰起因，這段剛好是我挑出來完整順讀過的（對於一向只會背片段名詞的我來說是件離奇事）於是這次考得忽然比平常順手許多，老師改完考卷，當場對我說：「這次考得比她們都好喔！」我當時的一群死黨成績通通比我好，但是老師怎麼知道誰是『她們』？真是令我百思不解。

　很多年以後我才想起，張明鐘老師會變成教我們班，是咱們劍劍美導師被指派教實驗班英文時提出的交換條件：「除非張明鐘來教我們班數學」。這個交換條件裡，未必就沒有教歷史的呂福三老師。呂老師從第一次罰寫就留意我，還都知道我的朋友是哪些人，也未必是巧合。

　後來大學聯考的成績，是我高中生涯裡考得最好的一次考試。公佈成績的那天楊老師又＂正好＂坐在我前面的位置上，她撇撇嘴對我說：「你要請客了吧？考得這麼好！」當時我依舊怯怯的縮起脖子不敢講話。

　我從來沒有遇過哪個老師，對於「救」我，花過像楊劍美老師的這麼多不為人知的努力。回想起少年時能碰到這樣一位師長，真的只能用「貴人」來形容所遇到福氣。

　有關不可以跟男生講話的規定，楊老師仍不曾在我們班稍假辭色，但是隔壁那個實驗班有一位同學偷偷告訴我，楊老師曾經臉紅紅的在她們那裡承認：師丈就是當年跟她一同坐火車通勤的別校高中生；雖然她自己歷經了學生戀情而結婚，但是在她看到聽到的故事裡面這種例子畢竟還是太少了，所以才這麼要求學生。這位惠我良多的「大變態」，終於讓我體會到世上的確有一種老師，是在當時不覺得什麼，很久以後想起才會感激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