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回到下榻旅館後，我跟服務台的人員聊起這件事，向他抱怨米蘭市政府不應該縱容這樣的事情發生。「你知道這感覺像什麼嗎﹖」我用破破的英文向他訴說我的真實感受，「在教堂裡面感動的要命，覺得義大利真是個偉大的國家，可是一出來就馬上被這些騙子騙錢，那種心理落差好大。」我說：「警察明明就看到那些人在向無辜的觀光客施展騙術卻完全不去制止，也不趕走，任令他們為所欲為，這樣對義大利的名聲難道不是一種破壞﹖」

那位服務人員很有耐心地微笑聽我絮絮叨叨，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或尷尬的表情，好像是說他早就知道這樣的事（也許他聽過太多外國來的遊客跟他抱怨）。「對於這種事情，其實此地有兩種政治立場，」他也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說：「有的主張要嚴格取締，有的採取比較寬容的態度……端看你怎麼想。」接著他說（其實是極其禮貌地暗示），或許他們用欺騙的手段確實比較傷害感情，但是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與謀生的方式，只要沒有觸法，警察怎麼來干涉呢？（或許他還想說的是：這麼一點小錢又觸了什麼法呢﹖頂多觸犯到妳們這些觀光客歡樂遊玩的心情。觀光客既然有錢遠渡重洋來此地逍遙，對這些社會底層的人賞些錢又何妨﹖）

這位有著迷人笑容的帥哥緩緩說著，很有禮貌，很溫和，顯然他是採取比較同情弱者的觀點。這樣我反而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像個有潔癖的驕傲觀光客。事實上，義大利作為一個偉大的國家，國格不會因為這些人的行徑而有減損，如果你會認為他們「妨害」到義大利的名聲，那我（做為一個驕傲的義大利國民、人道主義份子和旅遊服務業者）要告訴你，那只是你們觀光客的想法，世界各地像妳一樣來此朝聖的觀光客還是絡繹不絕。不過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人是義大利真實生活的一部份。你如果只想看到偉大的教堂，卻不想看到外面行乞的叫化子，你如果只想看到羅馬帝國榮耀的廢墟與斷垣殘壁，卻不想看到偷拐搶騙，你又何必出國呢﹖

我批評他的同胞，只因我不想他們壞了我出國遊玩的好心情，而他們的存在並不是他們的錯。（這位服務生的「提醒」讓我想起「單車失竊記」，這部義大利早期的寫實主義電影就是從比較關懷社會底層的立場出發來看一位偷單車的小偷的故事。）雖然，我們的確也沒有義務要去被他們拐，但是你何嘗不是認識到一些人生百態呢﹖碰上了，能不能學著用別種方式去詮釋它或接受它﹖甚至重新思考一下騙子的定義、或反省自己如何看待被騙這件事情﹖以及，損失幾歐元，真的對你很重要嗎﹖如果我高高興興掏出兩歐元，接受這些利馬人的友誼，而不是要覺得被騙，或許接下來真的會有什麼幸運的好事發生﹖也許最大的好處是，他們讓我反省到，自己做為一個觀光客，我是怎麼看待觀光這件事？

我想起最近一部有點意思的廣告──「一個月只是觀光，一年方算是旅人」，影片中一個頂著一頭顯然是半年以上沒剪的蓬草的年輕人在理髮店裡理髮，與師傅閒話家常。的確，有沒有融入當地，不只是吃住在這裡，還要會遇上生活所需的各種大小事，然後經此深刻了解當地人民的思想與情感，這就是觀光和旅遊的差別。一件事從外看跟從裡看確實不太一樣。所以呢，收拾起因被騙而覺得受傷的情緒吧！那真的很廉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