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不會喜歡這個演出──如果你仍以為舞蹈要「整整齊齊」才好看的話；你一定會悶出鳥來──如果你覺得一支舞一定要有幾個空翻來帶出高潮的話；你一定斥責他們不專業──如果你以為會表演一字馬或在舞台上不停轉圈的才叫舞者的話。羅薩絲舞蹈團（Rossas）在香港藝術節演出的《雨》絕不是那些「想當然」的舞蹈，當然，也不是一支千篇一律地憂鬱的現代舞。
看了太多類似的報道：「來自比利時的羅薩絲舞蹈團，由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安．德麗莎．迪．姬爾斯美嘉）創辦，姬爾斯美嘉不僅是比利時舞壇的領導人物, 率領的羅薩絲舞蹈團(Rosas)，連續十三年貴為比利時國家歌劇院駐院藝團，而且世界舞壇上下對她趨之若鶩，每有新作，均令人屏息以待．．．．．．」單是看看這支只有一小時十分的《雨》，你就知道為什麼不過四十多歲的姬爾斯美嘉已經走在「舞林」的最前端。
甫進劇院，馬上就被簡單但令人充滿期待的舞台設計所吸引，舞台上的天幕和側幕沒有了，舞台的背景是一道由頂至底垂下來的銀線，圍成了一個半圓形水簾，後台的設施台以至正在作最後準備的工作人員都清晰可見。台上有三張透名的椅子，台前的一張還很隨意的放了一件外套。一如很多當代藝術一樣，在作品中不但表現出一種感受，還質疑著藝術的固有觀念，介乎於舞台與排練室的感覺，彷彿就要告訴觀眾，這不單是一支現代舞，還要展現編舞對「舞蹈」的詮釋，要說：「舞，是可以這樣跳的。」理論家說：「形式就是內容。」也許就指這個。
一度剌眼的「陽光」滑過舞台，全體舞者成群湧出台前，沒有馬上展露專業的技巧，舞者們就是垂下雙手，以不同組合的聚與散，簡潔而有力度地呈現出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好一個完全不會故弄玄虛的序幕，也定下了整個舞作的主題與風格。接下來的幾個段落，表面上是在重覆著「聚與散」的主題，然而，編舞在基本的動作組合中改變成不同空間調度，令觀眾一忽兒似在雨景當中，一忽兒又像在窗前看著在雨景中的行人，然後，慢慢墮入種種個人有關的雨天的想像與記憶中。
不過，正如上文所說，《雨》並非純粹令人感動投入的舞作，也包括了對舞蹈的理性反思。
後現代舞蹈中有所謂「純舞」的說法，認為動作本身就是帶有意義的符號，舞作中沒有敘事，也不用事先設定主題，舞者只需做出精準的動作，而無須帶有任何感情或扮演角色。除卻動作與音樂外，一切元素減至最低限，讓觀眾在最少中，自行發掘最多，也最個人的理解。於是，在很多後現代舞作中，舞者目無表情，不作交流，只管精準地做著引發想像的動作。
雖說編舞的姬爾斯美嘉年輕時曾在美國受到後現代舞思潮的影響，但在汲取「純舞」風格之餘，她還是走出自己的路。在《雨》中，舞者們完全可用不修邊幅來形容，舞蹈中途你發現有舞者會隨意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另一個會用手整理一下服裝，未出場的就像觀眾一樣坐在台邊的椅子上觀看正在跳舞的同伴。你發現舞者並非只是在動作的身體，而是一個個有個性的人，但姬爾斯美嘉畢竟不是翩娜包殊，她沒有乾脆叫舞者去演戲，舞者仍是舞者，只是他們不是編舞手中的動作機器，姬爾斯美嘉將舞蹈回歸到動作之餘，也告訴你舞蹈是來自人的動作，於是觀眾不但看見舞者，還看見一個個有思想的人。這種情況不是偶然的，是經過編舞經過精心編排的，在舞作的尾段，舞者作為一個有血肉的人的身份愈見明顯。也因為這種生活氣息，《雨》絕非一支曲高和寡的前衛舞作。
整個舞作中，令人最震撼的算是兩次群舞，舞者有於風中的雨絲一樣在台上自由飛濺，舞者間有時擦身而過，有時相融，有時相拒，似乎是十個即興高手在台上「比舞」；當你開始懷疑這是否一段即興的群舞時，卻發現舞者又安全地回到編舞的秩序中，能夠如此精準地將遊戲與秩序掌握其中，難怪被稱為大師。
沒有雲門舞集的身體奇觀，沒有翩娜包殊的戲劇性衝突，姬爾斯美嘉和她的舞團，就這樣站立在世界舞台上一個獨特的位置。
下次請你不要錯過羅薩絲舞蹈團的演出──如果你看厭了那些整整齊齊的、戰戰兢兢地尋找中線的舞作、如果你還有開拓新視野的勇氣。據說這場《雨》還會在五六月份降到台北去。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