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穎的費貓咪及其無奈 - M O O N F R I E N D S

　　首先，在介紹費貓咪的無奈處境之前，得先吹捧一下咱家的費貓咪有多麼聰明。由於飼養代理人徐妹妹於六月二日因公赴台中暫住一宿，有充分時間得以討論數例個案，論證費貓咪何以天資聰穎，以下分別可就洗澡和敵我視別兩件事說明之。

　　費貓咪喜歡玩水，但是討厭洗澡。可是徐妹妹堅持費貓咪得定期沐浴，以符合「乾淨的毛髮與身軀是寵物待人處世的基本禮節」。保持清爽的體態，不用三不五時東搔西抓，既能無時無刻顯示其優雅身段，也能讓飼主寬心，至少滿足飼主的主觀心理認知──常洗澡的貓咪是乾淨的（其實，在洗完澡的第一時間，貓咪的口水已藉由吞吞吐吐的粉紅小舌頭，重新濕濡了頭頸部之外的全身毛髮）。面對徐妹妹為了一己之私而建立的沐浴鐵則，費貓咪只能無奈地被動配合，但是牠卻能發展高度的認知技巧，瞭解沐浴的可能週期，從而遂行趨吉避兇之能事。

　　牠是怎麼辦到的？很簡單，就是「聽其言，觀其行」。每當浴室傳來蓮蓬頭嘩嘩嘩的水聲（自來水經屋外的熱水器加熱後流至室內的必要時間），費貓咪豎起耳朵，開始警戒。牠會輕輕慢慢地跥步到浴室門口探頭張望，瞭解室內狀況。如果是妹妹在拿東拿西準備洗澡，雙手在頭髮上盤啊晃的，費貓咪緊繃的臉部表情旋及放鬆，若無其事吊兒郎當地走回床邊休息。假如水聲傳來，映入眼簾的卻是準備擦拭濕毛的白毛巾，那可真是糟糕，牠瞭解即將面臨「入浴服刑」之禍，馬上轉身小跑步脫離現場，一股腦地往桌底下或衣櫥後頭鑽。當然，古諺有云「人定勝天」，可是貓不行。水熱了之後，徐妹妹立刻動手抓貓，費貓咪再怎麼扭扭捏捏都無濟於事。「你叫吧，你叫破喉嚨，都沒有人會來救你！」於是，在浴缸裡頭，費貓咪先變成濕濕貓，再變成泡泡貓，最後成為香香貓。洗完澡擦拭乾淨後，牠會再自己動嘴加工成口水貓。

　　另一個論證個案與「敵我視別」有關。由於費貓咪已經認定徐妹妹是當前唯一可靠且值得信任的服侍專員，因而其他人被牠視為無物，或者被當成威脅。像徐爸爸只會把牠當布偶耍，徐媽媽只會叫牠從沙發上「下去」，我這位前任專員是可怕的「健身兼博擊教練」，只有徐妹妹對牠最好，晚上都會撥空幫牠搔搔頭，拍拍肥滋滋的大腿兼按摩，還准許牠上床睡，儼然是牠的nanny一般。簡言之，牠現在只喜歡徐妹妹一人；至於其他人，能閃則閃，能避則避。

　　有趣的現象來了。一般來說，雖然費貓咪整天沒事幹，東窩西躺，南趴北仰，要不就在客廳遛達，要不就在陽台觀望，偶爾吃吃拉拉，絕大多數時間像鋒面一樣滯留在徐妹妹的床上和床邊。可是，如果大半天或整天沒人在家，牠也會覺得空虛寂寞，覺得冷。所以，當徐妹妹下班回家，十二樓的電梯打開的聲響一傳進費貓咪耳裡，牠就會從徐妹妹房間咚咚咚地跑出來，在大門口等待。等妹妹一進門，牠高興地跟前跟後，在腳邊轉來轉去。有一回，徐妹妹在門口接到手機來電，連鑰匙都還沒轉開，足足講了二分多鐘，費貓咪也在一門之隔的房間裡大聲小聲地喵了兩分多鐘，意思是「妳怎麼不進來呢？快進來啊！我一隻貓在家憋了一天好無聊啊，快點進來吧！」

　　可是，當徐妹妹在家，或者精確的說，當費貓咪肯定徐妹妹在家時，任憑大門鑰匙再怎麼喀答喀答的響，費貓咪只會動一動耳朵，完全沒有意願想知道誰人進出，因為牠知道一定不會是徐妹妹。令人難過的是，身為前任專員的我偶爾難得回嘉義一趟，在進門後出聲跟家人打招呼，在徐妹妹房間裡的費貓咪聽見我的聲音，即刻停止一切動作，快速地飛奔進入掩體（也就對牠來說「你遮得住我」的地方，如桌底、衣櫥後方等等）躲藏。好幾次看到這一幕的徐妹妹總是狐疑地問我，「你以前到底對牠怎麼了？為什麼牠這麼怕你？」

　　我到底對牠怎麼了？我還不就是為了牠好，每天陪牠運動，維持牠的優雅體態，怕牠成為肥肥貓；每天要和牠近身博擊，白嫩玉手被牠的利爪抓出數條血痕，就為了讓牠記得貓科的本性；每天陪牠玩狩獵遊戲，我當獵人，牠當獵物，就為了讓牠不要輕易忘記身為貓咪該有的敏捷；三不五時趴在地上幫牠拍照，就是希望牠老了或痴呆了之後，還能從照片裡尋回過去的年輕俊樣；當牠偶爾使性子亂來，我要忍痛修理牠痛毆牠，讓牠懂得做貓做事的道理，所謂打在貓身，痛在我心啊！

　　我所做的這一切，跟徐妹妹的懷柔風格相較，顯然不討喜。但是我們得逆向思考，正是本人施實「嚴管勤教」，才使得費貓咪精實幹練，充滿主席的風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可以讓人充份感受牠是條可敬的貓咪，可是這種作育英才的方式卻無法討牠歡喜，牠反而喜歡徐妹妹對牠施展那種看似縱容的管理方式。長久下來，既胖且懶，只剩下「天資聰穎」足堪稱道，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費貓咪真聰明，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建立起各個外部變項之間的次序性及關連性，從而理解自身的處境，並尋求應對策略。」妹妹對付費貓咪挺有心得，她自己也很滿意這種發現。費貓咪的反應著實超越前人的研究結論──比如Pavlov的口水狗跟Skinner的愛吃鼠，牠有超越動物的不尋常智商和「擬人」思維。在費貓咪的眼底，外界事物充滿了秩序，牠對各種因果次序都瞭然於胸。能夠做的，只是在有限的自主領域裡盡可能地過得舒適寫意，同時對於那些無法操之在我的處境逆來順受。

　　可是，即便費貓咪有非常貓所能及的能力，卻仍然得面對無奈一場。這場無奈的發生原因與脈絡基本上和牠無關，但是卻無端捲入風波裡。曾經在留言板上約略提及，在徐小傑退伍後，徐媽媽特別來電關照「貓歸原主」的播遷事宜。可是，事有蹊蹺。試想，明明費貓咪在嘉義住得好好的，且飼養代理人徐妹妹也已有滿口貓咪經，人畜相處融洽，何以在此時此刻需要大費周章地將費貓咪送回台中？而且，更令人疑惑的是，徐媽媽似乎使了一個不甚高明的兩手策略，她另一方面也「暗示性地建議」我可以找其他人代養費貓咪，以避免耽誤論文寫作。

　　於是，按照媽媽的理想規劃，先把費貓咪支到台中，再進一步的找到外人領養，等於把費貓咪隔離在我和妹妹之外。就我的部份，可以理解是為了避免費貓咪害耽擱甚至戕害了未竟的論文大業；但是，我妹的部份呢？為何要切割費貓咪和第一飼養代理人之間的關係？

　　根據徐小傑八九不離十的推測，此事極有可能與母女間長期存在的心結有關，也就是關於「相親」這件事。分屬六年一班的徐妹妹已屆臨適婚期的上限，徐媽媽很擔心這個恰北北的女兒找不到人嫁，傳統的認知讓她下詔罪己，認為女兒未嫁乃其母之責。特別是在和家族親戚聚會的場合，當人提起「啊，誰誰誰怎麼還沒結婚啊？」這類問題時，徐媽媽總覺得沒面子，所以拼命找人介紹好對象幫徐妹妹相親。在這種認知和壓力下，相親的急迫性升高，但是其原始美意開始變調。本來嘛，相親只不過就是正常社交形式的補充手段，當男女雙方在既有的生活圈子裡已無適合發展感情的對象，而得以將認識他人的權利與機會委由第三人撮商並擔任中介角色，介紹分屬於不同生活圈的男女雙方在結婚前提下相互認識、交往。對於思婚者而言，相親不是件壞事，當然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可是必須在雙方當事人均合意合宜的狀態下進行，這是一項重要前提，否則相親會淪為社會或家庭壓力的施壓工具，致使當事人本身成為相親儀式的祭品。當相親成為一種強迫行為，而不是認識異性的自願管道，其原始精神和本質遭致反噬，相親反而成為一種煎熬。

　　在徐媽媽的強勢態度下，母女倆為了「去不去相親」一事爭執過好多回。有幾次我也在場，聽到徐媽媽的尖銳用詞（比如說，「妳不去相親，妳就給我搬出去！」這類情緒失控的字眼），跟這件事原本沒啥關係的我被激怒了，直接跳上火線跟媽媽槓上。我強調，我個人不排斥，但絕對非常討厭硬性規定非去不可的相親活動。長輩可以幫忙介紹好對象，但是無權強迫自己的兒女非得相親不可。單身不是原罪，它可以是自我選擇，也可能是社會條件的造化，因而單身的人不必也不該承受異樣的眼光和不當的壓力。如果長輩秉持「傳統家庭價值觀」，認定成立家庭才是男女的最終歸宿，那麼，也只能對適婚的單身者進行道德勸說，萬不能以強制手段，迫使他人接受長輩自己認定的幸福樣貌。畢竟，幸福不只有一種，有人單身一輩子是幸福的，有人同居不婚一輩子是幸福的，不是嗎？

　　我認識一些三十好幾的女性友人，她們雖然同樣都已經或者快要「脫離」適婚年齡的上限，但是還是在各自的工作與生活場域裡愉快地活著。單身有其基礎和主客觀條件，我們不能拿別人擁有一樁美好的婚姻和家庭作對照，來凸顯單身的寂寥與落寞。當然，也不用拿離婚率高的現實，以及生育小孩會降低夫妻生活品質為由，來證成單身的美德。結不結婚（包括結幾次婚）是一個人的生命際遇與機會作用下的結果，如果結婚可以讓雙方更快樂，那就義無反顧的投入；如果沒有適合的對象，又何必硬要苦苦揹上或被強迫揹上傳統家庭觀的十字架，讓自己活在不開心的壓力裡？

　　把相親這件事的脈絡拉開來，才能鋪陳費貓咪的無奈處境。徐媽媽認為妹妹整天跟費貓咪黏在一起，會防礙她應有的「正常生活」。比如說，當徐妹妹抱著費貓咪在一旁磨啊蹭的，徐媽媽就會冷不防地來上一句，「啊，別人家都是抱著嬰兒，妳還在抱貓？！」費貓咪可真是無辜。作為一隻家庭寵物，難道貓咪有錯嗎？難道貓咪有錯嗎？難道費貓咪這麼做錯了嗎？

　　徐媽媽當然瞭解，把費貓咪攆走並不能解決問題，但起碼可以眼不見為淨，至少不會「觸景傷情」。這種心情我能瞭解，但是把氣出在費貓咪身上，顯然搞錯了對象，蒙蔽了問題的癥結。雖然，「相親案」以及費貓咪的前途未定論仍有相當關係，可是我已經發出強硬聲明並再三警告，除了上帝之外，不許任何人以任何藉口將費貓咪帶離本人的生活領域。因為，牠不是一隻普通的貓，牠是我的費貓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