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三個字,你是不是覺得眼前掠過一小片綠影似的?這時候用『台灣』兩個字,不管前後接什麼,都有差不多的色調。
我已經很努力了,希望選擇了這三個字可以讓人接唱『台灣真是個復興島∼』,就算不沾點藍平衡平衡,至少也讓人聯想到澄黃乾香的稻穀色。假如用的是『愛台灣』,就幾乎等於是當頭潑下一盆綠油漆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在這上頭做這種努力,這些無聊的字斟句酌。
在你看到這行字的這一刻,我還沒有任何顏色。但當我說:我父親是外省人,我會突然罩上一層藍光;然後我說:我喜歡林宗源和路寒袖的台語詩,我的頭上又長出了綠芽來。可是我到現在受不了人家罵幹你娘啊!那麼我又突然變成不能感受這塊土地生命力的外來過客了。但這難道就表示我比較受得了他奶奶個熊嗎?
因為這些帶有顏色的符碼,我必須不斷的辯駁說明強調澄清,或是閹割似的把這些字詞移出我的字彙庫。這種無理的自我箝制,說穿了是不想惹事:用了綠字眼,怕藍色小精靈殺上門來;用了藍字眼,又怕綠衣小矮人群起而攻 — 這其實都還好,就算讓人煩也不是大事。最難過的是朋友突然有話不直說了,那才真是胸中一股鬱悶不知往哪吐。
社會狂躁狀態,沒有人管你真的是什麼,想什麼了。愛台灣,三個字一出,就綠了。反公投,便藍了。許多人於是學會說:我冷感。像是畫一塊非軍事區的牌子掛在胸前,那沒有寫出來的隱形字其實是抖抖索索的『不要找我!』
帽子一戴,從此只見帽子,看不見這個人了,不管帽子是什麼顏色。
可是我真的很愛台灣,不只是喜歡,比喜歡還多那麼一點。如果『愛台灣』不能用,誰提供我一個中性的,白色的,沒有聯想的詞?如果我拒絕戴上任何帽子?
我只是挑字詞挑得很煩,我只是感覺到自己掙脫不掉避禍的框架。瞧,連寫這些抱怨的話我都還在藍綠平衡,一個藍一個綠,不敢逾矩。這種制約令我悲傷,覺得自己是赫夫帕夫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