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問我:『你說你生病的時候工作還是做得很好,你是怎麼做到的?』字裡行間充滿自我要求的焦慮。
她很擔憂。上次考試拿到全班第二名並沒有讓她快樂。當她躲在被子裡,覺得很想死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她糟透了,對不起所有人。
我好像看到我自己。
這種完美的習慣有部分是天性,也有部分是從小訓練出來的。以前我要是拿到第二名,聽到的話一定是:『就差那麼一點點,下次要拿第一名喔!』不幸第一名了,那就是:『這才是你正常的表現,要好好保持喔!』表面上看來都不是強烈的字句,看似鼓勵的話裡卻附帶著不可妥協的命令。
我就真的有那麼一次出了紕漏。五年級一次段考看錯了數學題目,以為整整一個大題裡的幾小時幾分鐘全部要換算成帶小數點的幾點幾小時,除得我精疲力盡,最後還是交出半張空白卷,分數最貴的應用題一題也沒寫。等到考卷發回來,37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分數。
忐忑不安的把考卷上繳給媽媽,她沒有拿棍子,她,放聲大哭。
『我沒有把你教好啊…你怎麼可能會考這種分數呢?你這孩子是很聰明很聰明的啊…37分…我要怎麼跟你爸交代,我教育失敗啊,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看她邊哭邊打自己,我簡直嚇得肝膽俱裂,自動噗通跪下哭著不斷認錯不斷說:你打我好了,用力打。但她就是不拿棍子,一面仍失望至極的對我搖頭,一直哭。
那個昏黃的下午像是怎麼也過不完,我那時真的想,假如立刻死掉可以讓媽媽不要這樣對我哭,那我絕不遲疑馬上去死。
我從那短短的信裡好像也看到了這樣一個被嚇大的小孩子,雖然我不知道事實是不是這樣。
我回了信,來不及似的拼命寫,想盡辦法要從許多條路說:什麼叫做好?不要逼自己了,放手吧。人一急,寫得就亂,越講越語塞,更講不明白。可是我什麼都想講。
徵得她同意,把給她的這同一封信也貼在這裡,因為希望有更多這樣長大的小孩子也看見。
拜託,放了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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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確定自己並沒有用過『做得很好』四字。我寫的應該是『我也不拿這病去搪塞工作,拼命仍是拼命的。』
看出來了嗎?我拼命,但我不覺得那做得算好,或者病況對我的工作沒有影響。
有影響,絕對有,而且很大。但是影響越大我越拼,而且公私分割得越清楚。
我覺得不讓私事影響工作是一種習慣,習慣了公私分明,所以我會用所有可能的方法把自己的情緒抽開。——進入這個時間,這棟大樓,個人的事就是不能進來。要崩潰,那就想辦法快點完成,就有辦法早點走,早點回去哭。做得越有效率越能讓自己逃離。
沒有退路,我就不能垮,我清楚知道我不能不想出門就不出門。
你會問這個,表示你也沒有考過太差的成績,是吧?
我跟喵公交往近十年才結婚,從認識開始,他就不能理解我要做到最好,頂尖,第一名的那種『自我實現』是怎麼回事。『反正你跟老闆一樣,要挑剔不用怕找不到理由。』要是沒有拿到名義上的第一,我自然覺得自己不如人,拿到了,不是認為自己只是運氣好,就是說其實別人做得更好,不然就是覺得自己根本沒學到什麼東西,之類之類。反正自己絕不會有實至名歸的時候。
我不開口講英文,就是這樣。因為開口會錯,會錯真是太丟臉了,我過去學的英文都是屁,都差勁,學那麼久居然還會有東西會忘,能不讓人發現就不要讓人發現——你一定懂得這種心態:我們開口一定要是完美的句子,不然就是丟臉。
我在這裡有次大發病我想跟你有異曲同工之妙。我去上英文班,一開始小心翼翼告訴自己,我絕不逼自己,不拼命,就把自己偽裝成笨蛋就好。結果上不到一個月,有經驗的老師就發現程度有些高下,她開始要我當小組長帶人,我的得失心就越來越重。我覺得既然被肯定,那麼我是可以學的,我的英文是有希望的。我突然像是又換了一對顯微鏡似的眼睛,每日放大觀察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沒多久跳級了,全班程度突然拔高,我發現我會有聽不懂的地方(現在想想是:廢話!要是完全聽得懂還要上什麼英文班?),沮喪地撐了一個月,終於某天從教室哭著跑出去,老師追出來安撫,我邊哭邊說:『I don’t want to speak English any more!』
老師不能理解,他說,我很好,連這句話都字正腔圓,這不是考試,學這個是為了講話,生活,不是考試。可是對我,學什麼都是考試,都要看成果的,他不懂。
因為他不懂我是怎麼長大的。
講這些東西,好似廢話,但不是。我想說,對於『好』的定義,我們都是自己定的,誰跟你說標準太嚴苛你都不會信,但事實上,就是太嚴苛。
好沒有止境,對我們來講『好還要更好』是天經地義跟日出日落一樣的事。但我們永遠不會快樂。就像我剛剛跟喵公講了你,喵公說,你們是同一種人。拿了第二名,要不覺得自己該拿第一名沒拿到,努力不夠,要不就是覺得自己盡了全力才拿到第二名,自己果然只配當老二,都是沮喪。萬一拿的是第一名呢?要不覺得自己只是運氣好,其實一無是處只是別人不知道,要不就是開始擔心下次沒有辦法保持,或者是考完第一有什麼學的東西忘記,就覺得第一有什麼用我還是個大草包——做到了,沒什麼,沒做到,天崩地裂,我們不會有快樂的一天。
『好還要更好』對我們根本不是『達到目標好快樂所以還要更快樂』,那個『好』,事實上感覺一點也不好,『好』是一座爬不到盡頭的天梯。。
我沒有辦法回答你『怎樣做得好』的問題,因為在我看來,你已經做得很好。你在發病的時候懂得自救,懂得找人幫忙,沒有像某些人發病就放任自己摔落菸酒嗑藥自殘自殺,沒有不說原因就去跟男朋友胡鬧。也許這些對你來說都『沒什麼』,但是這些事大部分人在發病時都做不好,我也不行。這些事比你的第二名珍貴得多。
不要去想『我做得不夠好』,而要想『我已經做得很好』。現在發病了,就是我的大腦要求我休息,那麼我只想窩在被子裡,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我還能因為要上課而走出被子,這就是一項成就,是我原先不會去做,而我額外完成了的成就,有超過八成的憂鬱病患在跟我一樣情形的時候做不到,而我做到了。這比不發病狀態百發百中的拿第一更難,消耗的能量更多,當然也更值得獎勵。
在我生病的時候,我拼命了,現在我就把它歸類成『好』。雖然以絕對的工作表現來看,在我們心裡的量表,那其實算『不好』。
好的標準,應該是以常人的平均值來看的。猜猜看,以台北縣為例,教育程度最高的是哪裡?答案是新店市。那麼,大專以上學歷有多少?
百分之28.4。另外的統計數字是:高中職程度10.7,國中以下61.9。這是2001年的統計。其餘的鄉鎮市,大專比例都在16,17左右,甚至更低。我把這個拿出來,是想說:我們都屬於這頂尖的一份子,在頂尖裡拼頂尖,還覺得自己不夠好,覺得自己該死,不能把掐在脖子上的完美稍微放掉一點,孜孜矻矻拼著那極少數人的高標。是不是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那『一般』的程度在哪裡?這,就是最表象的『一般』。
為什麼我們不能做一個拿到一次第二名,就可以興奮得一輩子想到就拿出來說的那種人?我們有多麼少數,又多麼愚蠢?
要讓自己學會適應,不站在那要命的尖尖上過起日子來是什麼感覺。站在尖尖上的那種緊張感本來不應該是常態,可是我們習慣了,反而一不繃緊自己,就懷疑自己荒疏懶惰不求上進。但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是這樣過日子的。
我好像回答了,事實上沒回答。但這些都是我心裡的話。
M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