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人獸鬼的身份轉換儀式——鄭保瑞《軍雞》 - 香港形象

歡迎你，這裡是野獸動物園。

鄭保瑞的《軍雞》(2008)是一個大動物園，電影一起首即以蟬鳴引入，以連綿擾人的聲音劃破了安憩寧靜的環境。不久，成嶋亮(余文樂飾)因弒殺父母被判入少年院，在院內受到一眾少年欺凌，不單得不到院長庇護，更受到他羞辱。成嶋亮被毒打，更遭人雞姦，此時畫面跳接到一隻烏鴉身上，大家都明白到不幸的厄運正降臨到成嶋亮身上。他放棄為人，選擇自殺，此時空手道教練黑川(吳鎮宇飾)在門外踱過，撿起地上一隻踽踽而行的蝸牛，好像成嶋亮艱難的成長、脆弱的生命，黑川救了成嶋亮一命，教他空手道，令成嶋亮不單可以自衛更可以擊退別人，此時成嶋亮面對鏡頭，一回頭，發出犬吠一般的聲音，令人想起森山大道的攝影名作《野良犬》(1971)，徬徨而且充滿獸性。

鄭保瑞是少數具強烈作者風格而且路線偏鋒險怪的導演。近數年鄭保瑞已脫離恐怖片的類型路線，悉力於關注人的異化和變態心理，揭示人內心幽暗一面，且將角色拋擲到極端的處境，產生出強烈的戲劇效果，在《怪物》(2005)中，是現代社會的發展思維令到角色變異成一頭怪物；在《狗咬狗》(2006)中，兩個孩童因殘酷的現實、父輩的責難、復仇的心切、偏執的個性而變異成兩隻互相嚙咬的野狗；在《軍雞》中，一個本來頗有道德責任感的普通學生變異成戰鬥格的軍雞。

成嶋亮離開少年院後成為「鴨」(男性工作者)；在一次眾目睽睽的打鬥事件中，他失去了尊嚴，成為眾人的笑柄；在拳賽主辦人望月謙介(梁小龍飾)眼中，他只是博取名聲的工具；在人們口中，他是為世所不容的「人渣」。成嶋亮注定了不能成為人，只能成為獸。

在人變成獸的過程中，社群及社會的因素固然重要，但黑川起了關鍵的作用。黑川是成嶋亮的師父，他不單救過成嶋亮一命，後來又決意放棄殺死成嶋亮以換取提前出獄的機會。二人呈單對單的獨門師徒關係(因此成嶋亮要令師兄殘廢以增強自身地位的合法性)，黑川教成嶋亮功夫，也操控他的思考。事實上，黑川沒有引導成嶋亮成人，而是將他變成獸——黑川教他用心去練，其實就開始奪取他的人格，後來又教他運用本能／自然反應(「一擊即中」)，教他失去感覺(「沒有感覺就不知道痛」)，教他棄卻反省力(「做錯了就不要後悔，一後悔就代表你以前所做的都是錯」)，教他妄顧道德(「除非你在黑暗中，你便做甚麼也可以」)。最終成嶋亮殺死身患絕症的師父黑川，完成弒父儀式，成功取而代之，那時候他只剩下打不死的求生意志，黑川的野獸教育完成，功成身退。

關於黑川在電影中的重要性，不得不提的是他令到《軍雞》浸潤著右翼思想及法西斯主義美學。黑川是三島由紀夫的信徒、右翼恐怖分子，因行刺首相而入獄。黑川的出現為「從監獄到擂台」、「從弱者到強者」、「從苦役者到自大狂」提供了必要的過渡，又同時為影片的法西斯主義美學立下了醒目的註腳。右翼法西斯主義以意志的勝利、力的崇拜為指導，萊芬斯塔爾(Leni Riefenstahl)的兩齣紀錄片《意志的勝利》(Triumph of the Will，1935)及《奧林匹克》(Olympia，1938)堪為典範。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迷人的法西斯〉(Fascinating Fascism)中說：「法西斯主義美學源自於對操控、屈服的行為、非凡努力以及忍受痛苦的貫注著迷(並為之辯護)；它們認可兩種看似相反的狀態，即自大狂和苦役者。」不用苦苦追索，以上這些都一一能夠在《軍雞》中輕易找到，更不消說幾場恍若盛大慶典的拼死擂台戰了。

拳擊片作為類型片種之一，史泰龍自編自演的《洛奇》(Rocky，1976)具有不可磨滅的開創意義，拳擊片的程式定律是——寂寂無名的小人物與不敗拳王對決的機會、嚴苛艱苦的訓練過程、改變命運向上爬的決心、到最後終極一戰，而後來的《狂牛》(Raging Bull，1980)和《擊情》(Million Dollar baby，2004)則加入更多曲折的心理變化及倫理內涵，以及終極一戰後的個人命運抉擇。鄭保瑞的《軍雞》則傾向靠近《洛奇》，採取反璞歸真而原始正規的類型公式，終極一戰就是最後的高潮。

在片末，成嶋亮的患有精神病的妹妹夏美(裴唯瑩飾)和他的女友(劉心悠飾)都不在現場觀看最後一戰，簡單的說法是現實太殘酷，兩名女子還是留在家中看電視直播罷，又或者終極拳賽好像古代的祭祀儀式，女子退避三舍以提升其神聖感。但除此以外，還可以說，成嶋亮和兩位女子的距離已愈來愈遠，成嶋亮由人，變成獸(或軍雞)，再變成鬼——他可以打不死，無限再生，而且靠著頭顱／腦袋(也當然是意志)最後一擊，使對方手骨盡碎，意志的勝利令成嶋亮完成人獸鬼的身份轉換儀式，人道不能走，就唯有險行魔道，由軍雞變成厲鬼，心中的鬼浮現，猶如魔鬼之誕生。

(全文見《香港電影》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