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的人與浪遊的人——王家衛《藍莓之夜》 - 香港形象

藍莓批是小餐館裡最不受歡迎的食物，一夜過後，就要扔掉，好像熱戀過後的情侶，感情會變質，慢慢疏遠，最終拋棄對方。從此我又想起那些擺在架上的罐頭鳳梨，總有一個限期，越過了時限，就要放棄，但《重慶森林》中的探員223阿武會說：「如果記憶也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罐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

一萬年太久，朝夕太短，限期是三百天，讓東岸的紐約和西岸的拉斯維加斯構成了距離的組織。

列車呼嘯而過，墮落天使跌進孤獨疏離的都市空間，人們的感情關係脆弱。Elizabeth(Norah Jones飾)剛與男友分手，在Jeremy(Jude Law飾)的小餐館裡留下鎖匙，分明就是《重慶森林》中梁朝偉與王菲的角色來一次變奏。當然，Jeremy沒有潛入別人的家，也沒有扔掉鎖匙，因為鎖匙扔掉了，門就會永遠鎖上，這不是Jeremy能夠決定的。Jeremy只有將閉路電視拍下來的昔日片段播放，讓Elizabeth大哭一場。後來，Elizabeth離開紐約，用最長的時間橫過馬路，從彼岸到此岸，三百天，讓自己成為一個浪遊人，一如奧德賽，最終一個新的自己回歸原地。

有時我想，王家衛的電影魅力就在這裡，一種浪遊的自由感覺，讓自己Refresh，我們都記得那一隻一直不停地飛的無腳雀仔，還有一對身在布宜諾斯艾里斯不斷重新開始關係的同志。

Elizabeth來到Memphis，遇上Arnie (David Strathairn飾)，一個等候妻子的男人，其實是《阿飛正傳》的差人及《重慶森林》的探員223的混合變奏，三人都是警察。不同的是，差人及探員223都能夠恢復過來，重新上路，但Arnie是困在感情的死胡同裡一念輕生。但實情也不一定如此。他的妻子Sue(Rachel Weisz飾)正是Arnie的延續，當她嘗過苦酒，懺情以後，就重新上路了——他們已達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上路已不是一個問題，反正是同一個人。在出發之前，我們都記得那個超過一分鐘的長鏡頭，Elizabeth對Sue說——你一定恨透他了。Sue卻說——不，我不恨他，其實我只想他放開我。但當他真的放開我，卻原來是那麼痛。

有時我想，王家衛的電影魅力就在這裡，明明是沒有甚麼煽情的，但就是能夠觸動心中的情感。《藍莓之夜》中沒有喋喋不休的獨白，無疑對話還是不少的，但角色之間彷彿沒有緊密的交流，一個人說話，一個人入鏡，兩個人入鏡，其中一個人是模糊的。每個角色都跟黑暗中的觀眾懺情自剖，如此，觀眾又被他們的說話觸動，甚或自我投射到角色身上，讓自己心底難受一次，將自己說不出的話說一次，且將感情釋放一次。這是一種感情的治療法嗎？還是，一次記憶的提取與透支呢。

Sue是Arnie的延續，Arnie其實是Jeremy的延伸，Jeremy一直等候舊女友回來，她回來了，又走了。他希望找到Elizabeth，又不成功。《藍莓之夜》中的男人老在等候，女人在外浪遊。當Elizabeth到達最遙遠的Nevada，她遇上賭徒浪女Leslie(Natalie Portman飾)，賭徒的原型可推及《2046》中的鞏俐，但及後發展的父女關係其實是上一段Arnie和Sue夫妻關係的變奏。因此等候至死的仍是男人，而帶著感情和記憶傷疤浪遊四方的依舊是女人。

三百天後，Elizabeth回到紐約，繞了一圈，回到原點，但只有她能夠回到一個活生生等候的男人身邊。《藍莓之夜》的結局大體上跟《重慶森林》一樣，鳥倦知返，有情人成眷屬。一個愜意的結局。《藍莓之夜》是《重慶森林》的變奏，自身也是一個公式的變奏演示——
等候的人(Jeremy�Arnie�Leslie的父親)／浪遊的人(Elizabeth�Sue�Leslie)

等候的意義並不一定在於浪遊的人回歸與否，老土地說，留得住浪遊者的身體，也難保他／她的心在身邊。因此最後的方案是，等候的人放棄等候，甚或將遺憾當作沉重的行李留給浪遊者，這就等於放逐浪遊者，無論他／她跑到那裡去總有我的影子追隨——《東邪西毒》中歐陽峰和大嫂，以及《春光乍洩》中黎耀輝和何寶榮的關係就是一個例證，倒轉過來就是《重慶森林》中的探員663和阿菲，讓回歸肯定苦苦的等候。《藍莓之夜》則是雙線並進，悲劇與喜劇皆有，遺憾浪遊者和美好浪遊者並存。其實一切悲與喜的抉擇盡在等候的男人手中。當然也在作者手中。

有時我想，王家衛的電影魅力就在這裡，一個Reserved的坐位，留給進入作者世界的觀眾。如此我又想起Elizabeth的一段獨白，大意如此——有時我們會以他人作為一面鏡子，界定自己，認識自己，但每一次觀看只令我更愛自己一些。聽見了。會心一笑。是的，The Story has been told before——但我還想再聽。《藍莓之夜》再一次證明了作者王家衛的獨特魅力，只要感情的療效還在就好。一部電影拍給千萬人看，千萬人的感情傷口各有不同，毫不一樣，但你總能夠找到一個Reserved的位置，從這個位置再鑽入記憶的底層，讓今日的自己看得見昨日的自己。

(刊於《香港電影》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