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以反「文化霸權」 為思維起點的網路詩界,所形成的另一個公領域的文化場域,實際上和文字出版品本身所產生的思維現象有極大的區隔,網路文學的張貼成為一個公共的領域,吸引了許多的創作者與塗鴉者去利用各種的可能性,畢竟張貼的權力在自身的手上。當然,網路上每日發表的詩無需任何被制約的價值標準,平面媒體所製造的詩美學標準,無法用以評斷每日成千上百的網路詩作,畢竟網路詩人的自由性格,使他們呈現一種對紙媒詩壇文化霸權的抵拒 。羅門以這種概念出發觀察「十大詩人」的票選,便很清楚地涉及了「十大詩人」票選的各項問題,他說:
「十大」選真有點像買「樂透」與像上上下下的「股市」,存在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如果明天換一種更公開民主的方式來選,讓所有上網的新世代詩人來選,選出的「十大」,一定又會大大的不同。……在後現代大家都是「帶筆的上帝」,同時大家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愛,甚至偏見與恩怨,而且看事情的能見度,又高低不一樣,那選出的結果不理想出問題是可見的……「十大」選若以上面說的由顛覆偶像與傳統規範的後現代上網新世代詩人來選,一定帶來存在價值的大失控與奇觀。
的確,學術單位與詩人所形成的權威對接受者而言,學者與知名詩人在思維中代表的是所謂的典律或規範、模式或道統,於是就成為了一種「階級與文化」的象徵意涵。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們還有意識的利用「位置」來製造「十大詩人」,就會進一步加強對接受者的「制約」。但網路文本則是透過循環書寫的開放系統,沒有所謂的模式、典範,而網路作者因身份(ID)隨時可變,權威性亦成為游移的狀態,又網路文本為寫式文本,具有開放性和互涉性(perrida),所以書寫空間由作者操控的絕對權威亦毋須存在。當然,如果將票選置入「無限可能」的網路世界中,羅門所言的「失控」與「奇觀」,正好可以反諷或者嘲弄所謂「十大詩人」的票選,於是在學術單位與平面媒體操作的「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票選」的同時,網路上也舉辦了一場對抗性、抵拒性、消解性的票選活動:「臺灣當代網路百大詩人票選活動」,以下便是這個票選的宗旨與方法:
活動名稱:臺灣當代網路百大詩人票選活動(無須登入喜網亦可投票)
主辦單位:臺灣聚義堂
一、 活動宗旨:
1. 基於臺灣聚義堂「聚義起事、作亂文壇」之理念,理當有此義旗高舉之事。
2. 最近紙媒(詩壇)正積極從事「當代台灣十大詩人票選」活動,有鑑於此,作為一種「反壟斷」、「抵拒」與「嘲弄」,吾輩當高舉義旗,提倡革命。(按:文人互為吹捧標榜,無代無之;文人自立山頭,爭奪文化霸權、發言權,無代無之;然而,反對文化壟斷的權力解構者亦無代無之,或一而不黨,或以夷制夷,或嘯眾起義,無可無不可。)
二、 活動方式:
1. 以自由投票方式選出臺灣當代網路百大詩人。凡能上網的生物,皆具投票資格。
2. 凡曾於網路發表一行或一篇詩作以上者,皆具參選資格。唯是紙本作品轉載於網路者,不在此列;但臉皮夠厚者,又不在此限。
3. 票選結果前一百名者,即強迫授贈「台灣當代百大網路詩人」名銜,若當事人不願接受名銜,喜幸生米煮成熟飯,婚禮辦不辦一點也不重要。
三、 活動辦法:
1. 投票期限為文到日起至2005/9/30止,十月上旬公佈票選結果。
2. 投票處為「臺灣聚義堂」網站,網址為:
http://www.pon99.net/phpBB2/weblog_entry.php?e=818
3. 投票方式:請於「臺灣聚義堂」網站「台灣當代網路百大詩人票選活動」一文之下回貼。基本上,每位訪客一次投票機會,採不分選區N票制,請列出心目中優秀網路詩人「1∼N」位,即完成投票動作。
相當清楚地,這樣一個看似惡搞的活動,卻隱然帶著對於2005年「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票選」的嘲諷與解構。首先就票選宗旨而言,已定位「網路百大詩人」的票選活動有強烈的針對性,針對的客體便是「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的票選,認為那個票選就本質上是一種平面紙媒與學術單位的文化壟斷,所以自身的票選便成為一種反對霸權的「革命」,我們看到「台灣聚義堂」這個部落格名稱就可知其「反抗暴政」的戰鬥精神,他們的確將「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的票選視為一種對於「他者」的壓抑與排除,認為這樣的票選徹底忽視網路與大眾的聲音,「它壓制了一個文化整體中不同的聲音」 ,這種以學者和學術單位共同呈現的意識型態,產生「十大詩人」的社會圖景,再透過一場所謂的「學術研討會」強化「圖景」,再生產製造一次「十大詩人」的復刻版。雖然如此批判,但「網路百大詩人」的票選活動,對於這種作法,並未採取否定的態度,而是透過肯定其「無代無之」的「文化霸權爭奪戰」,進而強化自身「反文化霸權」的正當性。
第二,以自由投票的方式,至於幾票也沒有規定,在這樣的基礎上,達成一種高度自由,於是唯一的限制在於「凡能上網的生物」,也就是說無法(或是不會)上網的人就自動喪失了投票資格,在此處我們不難發現這個活動對於中生代與前行代的嘲弄,也順便區隔出「網路百大詩人」的票選的確是以較年輕一代為主的投票,而所謂的「當代」不也就建築在「新」的觀念與工具之上嗎?而「十大詩人」的票選就變成一種「舊」的思維,票選方式也變成了一種「毫無自由」的「文化暴力」。
第三,就參選資格而言,一方面設定一個其實頗無意義的標準,只要曾經張貼過任何一行可以稱之為詩的作品,就具備參選要件,換言之「網路百大詩人」的票選並沒有積極制約候選人的資格,甚至於在資格的說明中,連何謂「一行詩」這種關於詩的定義都傾向於自由認定,除了要求紙媒作品複製張貼於網路不符規定外,候選者無須任何標準,選舉人也可以自由選配。當然,我們發現規定中刻意區隔紙媒與網路的不同,但在此處又隱約透顯了另一種排他的意識,排斥不會上網的「他者」,有趣的是,這些不常上網的詩人基本上可能就是「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票選單上的多數組成份子。或許你會問,網路空間如此廣大無邊,要如何判斷詩人作品不是紙媒作品的複製與張貼?主辦單位也很清楚地告訴你:「臉皮夠厚者,又不在此限」,透過「嘲諷」乾脆地連自身的規定一同消解。
第四,相對於「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票選主辦單位慎重其事,還大張旗鼓地辦理「學術研討會」強化自身的「正當性」,甚至於獲得此殊榮之詩人猶如再次桂冠加身;台灣聚義堂的「網路百大詩人」票選,卻有趣地強調此名銜為「強迫中獎」,以突顯平面媒體與學術單位辦理「詩人票選」的「荒誕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所謂的「百大詩人票選」本身就是一件無意義的事(有選跟沒選其實一樣),「百大」本身就刻意地模糊了所謂「代表性」與「特殊性」,就算被選入百大也不怎麼令人高興,台灣聚義堂透過這種惡搞的票選活動,其實就是為了呈現並反諷所謂的「十大詩人」。
第五,活動限制每位訪客只能投票一次,其實也是沒有意義的限制,畢竟訪客在投票時,可以換任何的ID,甚至一個實體可以變化很多虛擬的分身,投好幾張選票,難道主辦單會會通過IP大費周章的查詢嗎?當然不會,主辦單位亦深知這一點,然而透過這些毫無意義且漏洞百出的票選活動,完成一個票選的儀式,也正是這群網路詩人弔詭的抵拒與反抗,刻意炒作一個具有話題性與針對性的票選活動,但賦予這個票選毫無意義的遊戲規則,一方面嘲弄那一堆急於製造經典或典律的學者、詩人,另一方面也藉此在網路上舉行一個狂歡式的嘉年華會,在其中容納各種聲音、各種行為,並透過這種儀式傳達另一個可能的詩人選單。以下筆者對於網路百大詩人票選活動之結果,取前二十位詩人排序製表:
得票排序 姓名 得票數
1 丁威仁 52
2 鯨向海 31
3 劉哲廷 28
4 許赫 27
5 米羅•卡索
冰夕 24
6 阿鏡 23
7 喜菡 22
8 代橘 21
9 詠墨殘痕
王浩翔
林德俊 20
10 崎雲
莫問狂
子珩
雲蘿
不二家 18
11 侯馨婷
廖大期 17
12 紀小樣 16
如果再從其中擇取兩者票數前十名與的名單排序比較的話,可以形成如下的表格:
排序 「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票選」 票數 「網路百大詩人票選」 票數
1 洛 夫 49 丁威仁 52
2 余光中 48 鯨向海 31
3 楊 牧 41 劉哲廷 28
4 鄭愁予 39 許赫 27
5 周夢蝶 37 米羅•卡索(蘇紹連)
冰夕 24
6 瘂 弦 31 阿鏡 23
7 商 禽 22 喜菡 22
8 白 萩 19 代橘 21
夏 宇 19
9 陳 黎 18 詠墨殘痕
王浩翔
林德俊 20
10 羅門 17 崎雲
莫問狂
子珩
雲蘿
不二家 18
蘇紹連
註:羅門、蘇紹連兩人一票之差落於「台灣當代十大詩人」榜外 17
比對兩份名單,必然會產生一種「錯置感」,假使票選屬於文學生產之一環,那麼票選這個行為「自身便是社會實踐的一種形式:文本不僅反映社會現實,而且創造現實」 ,也就是說,兩份票選各自傳達出它們所代表「體系」與「語境」,透過後者「網路百大詩人」的挑釁,讓原先「台灣當代十大詩人」票選的「共謀」轉變成為一種兩者的「各自表述」,使號稱嚴肅且學術化的卻呈現「強勢排除他者」的「十大詩人」票選,在「網路百大詩人」的嘉年華狂歡荒誕(carnivalesque)儀式中,變成了一場「封閉」的祭典,其代表性與價值意識就在網路寫手的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中被稀釋消解 。換言之,「網路百大詩人」的票選機制與語言不僅反身指涉,且擬諷自身,透過刺激大笑的效果與票選行為,進一步嘲弄那些假裝正經嚴肅的「票選機制」,避免了單向的典律化,透過不斷地檢驗、質疑,且抵拒任何舊有的論述與行為,使典律避免一直被某個族群、階級或者系統反覆製造以致於傾斜。
四、
表面上,台灣新詩史上所形成的各項詩潮,泰半是由不同詩社的互動辯證而完成,論戰或許看來是詩人對於創作理念的交流,實際上卻是不同社群在創作意識型態的攻防,然而另一種爭奪文化權力與型塑典律的方式,就是「選集」的編纂以及所謂的「詩人」票選,不同的族群、階級或者流派,透過各種「選集」與「票選」,傳達不同陣營間互相抵拒的美學傾向與詩學詮釋權,每一個詩社群體或者學術單位,都想力圖製造一個自我表現的「劇場空間」,而兩者之間又可能彼此相涉,交互共謀創造出一組「排他」的「文化符號」,而此符號的「所指」,也端視不同社群所控制的權力場域如何賦予,而觀察者或評論家又如何解讀。或許仍然可以區分出主流與邊緣的界限,然而因為主流與邊緣藉由「抵制/抗拒(解構、顛覆)」、「收編/反利用」的辯證,然後在文化權力的傾斜中,反而更彰顯了典律製造者的真正「企圖」。雖然楊宗翰所說「誰都有自己心目中的『十大詩人』,也都可以由自己來選擇『十大詩人』,可見這不涉及什麼專利或特權。」 這段話看來並無謬誤,但畢竟典律製造者的身分與階級本就是一種重要的象徵,不同群體製造的典範就成為各自的「特殊偏見」 ,也是對於「他者」的排除過程,在這個角度再次觀察「十大詩人」的相關票選,就會發現他們「擇優」的過程就是對於「非我族類」的揚棄,力圖製造一個「作品保存」與「文學史書寫」的價值思維,而台灣聚義堂「網路百大詩人」的票選,代表的便是對於「經典」的嘲弄,以及對於「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主辦單位的「反諷」與「抵拒」,一旦「邊緣」以無意義的類同行為來「消解」主流霸權時,有時反而更突顯了「主流文化」矛盾的自我定位,而主流文化必然也無法忽視「邊緣」的襲奪,尤其又是「無限性」的網路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