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間名為「菊」的日本料理店裡，言說著，而純哼著歌。
「15號我們兩個就要回去囉，純要回北京，我要回濟南。」言邊揑著髮尾邊說。
我點頭，一言不發地把玩著 Zippo打火機。是言送給我的。「Jack Daniel’s」，機蓋上印著這個名字，也許是設計師的名字吧。
純哼著歌，是一首聽過但不知曲名的流行歌曲。她的聲音優美，高音清亮，聲音中的情緒雖然淡薄，但這份淡薄中卻有一種能悄悄撥動心弦的力量。我閉上眼聆聽著。我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響著。
「你呢？什麼時候回台灣啊？」
是言的聲音，柔軟，總是像在撒嬌。我睜開眼，側頭微笑。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耶…不過，哪天終究會回去吧…」
「喔…」言和純不約而同的應了聲，然後兩人轉頭相視。
我從他們木然的神情中無法探得任何訊息，不過言先轉過了頭，如往常一般，直直地盯著我看卻不發一語。
我咽下喉裡不知何時湧出的唾液，瞄了純一眼，她微笑著，我再將目光轉回言，她還盯著我，不…那是一種凝視，就像看穿了我心裡的什麼，但是我卻無法從她的瞳孔中探尋出任何一絲線索。我像個鱉角的偵探一般感到困窘。我低下了頭。
忽然間，第一次遇見純和言的夜晚不期然地浮上心頭…
「喂，…你…你長的好像我朋友，他叫小蘿蔔。」
我轉頭望去，一個個子小小的女孩睜大著眼面無表情的望著我。我視線迅速的從頭到腳掃過，他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及胸連身裙，露在外頭的肩膀豐腴白皙，長髮從頸子兩側滑落胸前，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張臉龐，圓潤豐滿的五官，在我心裡勾起某個十分熟悉的印象。那是個親密而溫柔的形影，但那實在我腦海中只是個輪廓，一個黑影。直到稍晚，我才赫然想起…是她啦。
「真的嗎？那他倒挺帥的喔。」我一臉正經的看著她說。
另一個女孩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一把摟住女孩的肩，笑著說：「是啊，我老婆以前還追過他呢！」
我一臉詫異地看著貿然闖入的另一個女孩，瘦而嬌小的身上，穿著白T-Shirt、藍色牛仔七分褲和紅色的帆布鞋，一般街頭式的少女穿著，鼻子有些大，卻有張魅力十足的笑顏。是一張稚嫩卻神色老陳的臉龐。
她一手摟著女孩，一手扠著腰，盯著我笑。是周星馳式的賊笑。
「老公，他真的好像小蘿蔔喔…喂，你到底是不是小蘿蔔啊？」
面對這兩個女孩，這樣的問題，我笑了，說：「呵…我真的不是蘿蔔啦。」
大鼻子女孩誇張的哈哈大笑，而穿著粉紅色泡泡衣的女孩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一個又像開心、又像強顏歡笑的僵硬微笑。我後來才發覺，原來，這就是她最自然的笑容。
在煙台的夏夜，我莫名奇妙地遇見了這兩個女孩。
我請他們兩個去吃日本料理，順便聊聊那個長的和我很像的「小蘿蔔」，不過一整晚，小蘿蔔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的話語中。
大鼻子的女孩，名叫荊純，20歲，在北京韓語學校就讀，在兩人的關係中扮演著「老公」的角色，個性豪爽，聽見什麼有趣就會毫不矜持的哈哈大笑，順帶在你的臉頰「恩啊！」的親一口，可是當妳久久凝視她時，他卻會害羞的低下頭，過一會偷偷仰頭瞧一眼，若發現我盯著她瞧，頭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迅速落下。小女孩般的身形卻豪氣干雲，其實是個非常單純可愛的女孩。
穿泡泡裙的女孩，名叫唐言，21歲，也在韓語學校讀書，不過地點在山東濟南，男友是純的哥哥。在兩人的關係中，她相對的扮演著「老婆」的角色。言有個令人耳朵發癢的嗓音，配合上她可愛系的舉止，讓人很難對她粗生粗氣的說話。但其實言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女孩，沒頭沒腦的說話方式中，你會發現一種適度的體貼與溫柔，她會在純玩過頭時，適度的提醒她適可而止，這個特點在我們之後不斷出現的搔癢遊戲中體現。
從小一起在淄柏長大的兩人，利用假期來煙台玩，而我，遇見了他們。
純與言的「夫妻關係」總以一種非常明目張膽的方式呈現著，有時聊到開心時，兩人會含情默默的四目相視，兩張臉越貼越近，然後不顧他眼光，在我面前擁吻。還記的我第一次瞠目結舌的看著這一幕，他們雙唇分離，轉頭看著我驚訝的神情，隨即又惡作劇般的笑著吻了起來，這一幕勾起我的慾念，我慢慢地說：「好、過、份…」他們分開哈哈大笑著。
於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所謂近90年出生的大陸女孩不按牌理出牌的張揚，台灣的女孩們實在望塵莫及啊！
純和言是Lesbian嗎？我想，既是，也不是。
雖然兩人時常有許多親密的舉止，互相觸碰彼此的身體，甚至全裸相擁而睡，但是兩人也各自有著男友，是那種十分要好，未來考慮婚嫁的男友呢。直到今日想起，我仍對此十分困惑…也許他們是所謂異性戀中的「左派異端份子」吧。我在心裡這麼下了結論。.
飯後，純提議要去KTV唱歌，言拍手笑著說：「好啊！老公唱歌最好聽了！」
我點點頭，應和著：OK。於是那晚，我第一次聽見純那澄澈動人的嗓音。
我驚訝地告訴她，這是我聽過非職業歌手中，最好聽的聲音了，她害躁地吐吐舌頭，親了我的臉頰一下。
言的聲音如同她說話的風格一般屬於甜美型，雖然音域不廣，卻能將許多歌曲唱的恰到好處，讓人非常有戀愛中的小女人的印象。有時，他們會點首我從未聽聞的韓語歌，一起又叫又跳地唱著，而純，也總會在我獨唱男孩子的歌曲時，高明的合聲。
在昏暗的包廂裡，我們有時聊著有時唱著，一種不知不覺發酵的親密感不知從而處冒了出來，當我唱起哈林的「老實情歌」時，言輕輕將頭倚在我的左肩，而純則牽著我的右手，和我一起唱著。這是一首好古老的歌曲，其中夾雜著許多我過往的回憶，我和純頭靠著頭十分投入的唱著…
好像愛上妳 Wu Wu Wu
I’m love
雖然有一點不確定
好像愛上妳 Wu Wu Wu
I’m love
老實的情歌永遠都會流行
唱到中段間奏時，純忽然轉身起手撥開我的麥克風，在我眼前是一張似乎在笑著的黑影，我聽見她說：「你當我小老婆好不好？」我愣愣的點頭，然後迎著湊上來的雙唇…是非常老練純熟的吻。然後…她的臉緩緩退開，回頭繼續唱著剛開始的段，這時，我感覺到左挽為輕輕拉扯的力量，我轉頭探去，是言那張無辜又純真的容顏。她噘著嘴看著我，彷彿已經凝視許久，我不禁因為她目睹我與純接吻的那一幕而感到臉頰發熱，但我沒有迴避這個視線。言的臉龐在電視牆投射的光影下呈現泛紅的白，而圓滾滾的雙眼是如此澄澈而別無心思，她緩緩說：「你真的好像小蘿蔔喔。」
我微微睜大本來就不怎麼大的雙眼，然後瞇著眼微笑說：「那個小蘿蔔要吻妳，你願意嗎？」她認真卻緩慢的點了一下頭，我將臉湊近，閉上雙眼前，隱約看見她的雙眼也緩緩闔上。我吻著她…忽然間，覆蓋在我心裡那張模糊臉龐前的白霧突然散去，我看見了那個黑影的主人…是K，我大學時代的女友。一股濃烈又令人懷念的親蜜感在心底湧現，眼前的這女孩的模樣與唇舌的觸感，與K是如此相似，這個吻，彷彿將我帶回20歲的冬夜，中大的榕樹下，第一次與K擁吻的悸動。
我心頭一顫，左手摟著她的腰，毫無保留地吻著…
隱約中我聽見純的歌聲溫柔的傳入耳中，但我沒空聆聽，彷彿看見腦子跳出來的警告視窗，上頭寫著：「記憶體不足，請關閉多餘程式。」我沒空關閉，因為我連舉起手的力量都失去了。
「好像愛上………Wu wu wu……………………………..老實的…會流行……」我聽見那美好的聲音，這麼唱著。
突然一股力量從身後將我拉開，我在不期然的驚慌中向後倒臥，是純，她叫了聲，老婆，兩膝跪在我頭頂，越過我將身子傾向言，我挺起頭俯視，只見純和言「這對夫妻」又溫柔親密的吻了起來，我放鬆頸子將頭落回沙發上，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菸，叼在嘴上點燃，吸了又重又深的一口，然後將白煙吐出純的腹部。
這時我的心填塞在一股脫離現實的薄弱感之中，而我，感到好迷惘……
純與言與我之間的詭異關係於是展開…
老公：純
老婆：言
小老婆：我
一個長的和他們一樣年輕，實際年齡卻大上不少的小老婆。
緩緩抬起頭，我回到了現實，那間名為「菊」的日本料理店，言仍然以那雙唇真的視線凝視著我，而純則低著頭。
「你的表情好呆喔…呵。」言露出與K十分相像的笑容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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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緊湊的夏天總令我感到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