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別說你喜歡楊桃！永遠、永遠都別說。楊桃不是好東西，楊桃是水果的濫殤，要黃不黃、要綠不綠，還酸溜溜…每次看見哪個王八蛋在街上給我一副津津有味地啃楊桃，我就一肚子火，我一把搶下他的楊桃，亮出我的蝴蝶刀，在他面前將這鬼玩意削成一個長方體，然後我告訴他：『喂！這位先生，你看見這是什麼嗎？這個滴著噁心汁液的玩意是什麼嗎？（他搖頭）是棺材！是酸溜溜、黏搭搭，要黃不黃、要綠不綠的棺材啊！你他媽的有種在給我吃一口，我就馬上讓你脖子開個洞，放乾你的血，然後再把你他媽的爛皮囊像棉花一樣塞進這棺材裡！懂了嗎？回答我！懂了嗎？』」

　　我聽著D撕牙裂嘴、口沫橫飛的說著，一面大口大口地啃著楊桃。好吃，一點都不酸，像蜜糖、像只有酸甜的戀愛。吃完我吮著手指，像在肯德基吃快樂全家餐一般的吮法，嘶嚕嚕地作響，食指與中指間，我看見Ｄ恨的牙癢癢地皺眉、顫抖、磨牙。

　　「你這樣就不對了，G，我他媽的把你當兄弟，奉勸你、警告你，你卻給我他媽的在我面前雞雞歪歪的吮著沾滿楊桃噁濫汁液的手指…我無法容忍！絕對無法忍受！我他媽媽的絕對絕對無法無法忍受！」

　　D邊說邊跺腳，跺地四周塵土飛揚，幸好我吃的快，要不沾了灰的楊桃可就不甜不可口了。我皺著眉，退出塵土的暴風圈，叼支菸，問D：「我吃都吃完了，別吵了…別忘了，我們還有大事要幹。」

　　一聽見「大事」二字，D瞬時轉怒為喜，拍著手說：「嘿嘿，是啊是啊，有大事、有大事要幹呢！」

　　D的身材有近190公分、100公斤吧，留著一臉絡腮鬍，泛著血絲的雙目又大又圓，穿著黑背心、髒兮兮的藍色牛仔褲，繃的快爆裂的素白藍勾Nike慢跑鞋。當你看到一個這樣高大壯碩的男子在大街上笑著拍手跳躍，你腦袋裡第一個浮現的字眼準和我一樣：喜憨兒。喜憨兒D。第二個字眼也差不到哪去：看護（或保母）。這是我，看護G。

　　「喂！馬的你這大白痴！三點二十五分，該幹活啦！」我對著D咆哮。

　　D聞言馬上立正站好，笑的闔不攏的嘴裡喃喃念著：「幹活…幹活囉…幹活…幹活囉…」

　　毫無疑問，D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巨大白痴。


　　從小到大父親常告誡我：「小兔崽子，記住我的話，在你往後的人生中千萬要記住我的話：『要幹，就要幹大的！』做善事，就要做大善人！做壞事，就要…」我回答：大壞蛋。父親拍著我的後腦杓，哈哈大笑。兩個月後父親因心肌梗塞猝死在郵局櫃檯，那時我四歲。長大後回想，他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工作如此輕鬆，卻還能在上班時間猝死的公務員吧。然而這段對話我一直牢記在心，所以在14年的今天，也就是我剛滿18歲的午後，我打算幹一票轟轟烈烈的大事。

　　隻身幹大事力量稍嫌單薄，於是我在十八歲又兩個月時開始找尋志同道合的夥伴。

　　起初是A，85度C櫃檯員工，22歲，我們在西門町的戰略高手認識的，在魔獸世界裡我們合作已久，我毫不考慮就想到了他。我在鍵盤上敲著…

　　「喂…我要幹一票大的, 來不來?」

　　「喔?什麼樣的大票…?-?」

　　我興沖沖地把計畫告訴他，打了整整有三百個字吧。

　　「了？」我問A，心跳的比爵士鼓手的即興間奏還快。

　　「恩」

　　「來不來？」我再度探問。

　　「不了, 我沒空, 星期天下午我得打工.」

　　打工？他媽的廢柴！要幹一票大的還管什麼打工！媽的…腦子裡裝貓屎的蠢蛋。


　　由於A的回應洩漏了他愚蠢、胸無大志與低俗的本質，所以我決定立刻將他排除在外。


　　後來是B，19歲，影印店打工認識的女孩，眼睛很大，胸部也很大，不論春夏秋冬，總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小可愛。基於我當時不願意承認的色慾，我向她提出合作邀約。她爽快得答應了：「好啊！我最喜歡男人幹一大票了。」

　　於是下班後，她挽著我的手，帶我去她家商討這一票到底要「怎麼幹」，整整七天，我一直把頭埋在她雄偉的雙峰間，像回到耶路撒冷的猶太人一般虔誠。直到第七天中午，我發現起床時腰後有微微的疼痛感，我驚覺不行，幹這個女孩是很爽，但再這樣幹下去，什麼一大票，我連一小票都幹不了…在那之前我就先變成了人乾啦！趁她出門上班，我趕緊穿上衣服，落荒而逃。


　　C和D一樣也是個白痴，不過C是個瘦弱的大白痴，在他身上我無法發現任何身為人的殘存價值，他30歲了，從沒有任何工作經驗，只是終日窩在房間裡抓A片打手槍，每週伸手向爸媽要2000元零用錢。當我們從魔獸世界回到現實中第一次見面，他一臉認真的告訴我：「G…我願意和你一起征服世界。」姑且不論他的誠意與決心，光看他露在外頭，從未修剪的兩叢鼻毛，我就倒胃。俗話說的好，你如果要別人愛你，請先愛你自己。

C，請先修修你他媽的沾了鼻屎的噁爛鼻毛吧！

　　我忠實地將我的心聲傳遞給他，同時，也結束了我們維繫已久的虛擬友情，還有那才剛開始就遭鼻毛勒斃的現實友情。


　　正當我對夥伴對回事感到萬念俱灰時，我在台大麥當勞前遇見了D，我得老實說，當時我的雙眼還真像發現一座金礦一般閃閃發亮。D正在凌空舉起一個台大男學生，高聲吆嚇：「我他媽的是不是告訴過你，永遠永遠不要讓我逮到你吃他媽鬼噁爛的爛楊桃！」他的腳邊是一攤呈現放射狀的乳白色蛋捲冰淇淋。

　　真是他媽的活寶、白痴，但是他那孔武有力的身軀，實在很適合我想要幹的大事。我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沒抬頭，眼睛上飄著盯著他的蠢臉說：「放下他，來，我請你吃蛋捲冰淇淋。」

　　D眼睛一亮，就像隨手亂丟垃圾一般把男學生丟向一旁，拍手跳著打直轉起來：「好啊！好啊！蛋捲冰淇淋！」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愚蠢至極的喜憨兒樣。


　　在麥當勞，我悄悄的在他耳邊述說整個計畫，並把其量化成蛋捲冰淇淋的數量，他雙目散發異樣光采，點頭如搗蒜，還不忘繼續舔著蛋捲冰淇淋。我們握手表示同意合作，我另外為他再送上三支蛋捲冰淇淋，D快樂的將三支蛋捲冰淇淋一次塞進嘴裡。


　　這就是我遇見「我的夥伴：D」的經過，一個童叟無欺的蠢蛋。



PM 3:25，搭著電扶梯上樓，我們來到敦南誠品。星期天的午後，誠品裡擠滿了人，令人十分困惑的是，在這他媽的擠爆又鬧哄哄的鬼地方，竟然有許多男男女女看似心無旁鶩的坐在裡頭看書。空氣中飄著些許的汗味，這氣味是來自兩個穿著背心球褲，頭上綁著頭巾，手上還抱顆籃球的死小鬼，擺明就是打完球來這吹冷氣順道看妹。他們倆發熱的軀體散發的酸味讓我皺眉，愚蠢的D毫無知覺似的滿臉笑意…我的媽呀！白癡是種絕症，理應接受健保全額補助免費索取老鼠藥。我衷心建議。

　　從進門後跨過了多少雙腿，我已經記不清了。基本上我是一個偏好寧靜的惡徒，對於這種夜市般吵鬧的合法路邊攤，實在令我難以恭維啊。

　　我向D眨眨右眼，他睜大眼哈哈大笑了起來，同時我見他掏出口袋裡的蝴蝶刀，而我，也從右邊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槍（BerettaM92F型，輕巧、安全的半自動手槍，老少咸宜）。

　　
　　砰！我朝天開了一槍。

　　
　　「這是搶、搶、搶劫！所有人坐下！」D順暢的說出練習超過一百次的台詞。

　　「是趴下。」我更正道。

　　「對！是趴下，不准坐下，只准趴下喔！」D面紅耳赤的強調…真糗喔。

　　但是台北人總是很守規矩，每個人都乖乖地坐下…不，是趴下。


　　我環視四周，觀察趴在地上的男男女女，微微顫抖的身軀，每個人動都不敢動，我的嘴角高高的揚起，同時，中間的窟窿傳出刺耳狂笑…　　


PM 3:45，我走進7-11，拿了一打海尼根到櫃檯結帳，正掏出一張千元鈔結帳時，D扛著裝了幾百本書像台灣黑熊一般巨大的黑色塑膠袋，也走了進來。他一轉身就撞倒一個貨架，櫃台服務員驚慌失措的唉唉叫著跑了出來，但當他看到D圓滾滾的雙眼時，便一聲不響地回到櫃檯替我結帳。我收起錢，微笑。


　　PM 4:30，我們倆在D位於基隆路的小套房裡，喝著酒配鹹酥雞，一邊看著TVBS Live轉播敦南誠品現場報導。這時記者正將麥克風對著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孩，我專心的看著…

　　記者：「妳可以描述一下當時搶劫現場的情況嗎？」

　　女孩（點頭，眼泛淚光）：「有兩個人，一個是時髦帥帥的年輕人，另一個是一臉鬍子的大個子，年輕人拿槍，大鬍子拿刀子，他們進來就說是搶劫啊，叫所有人趴下，那時我下的腿都軟了，就趴下，誰知道那個年經人是色狼，經過我旁邊時還掀我的裙子…（啜泣）…他們開始哪架上的書扔進他們帶來的塑膠袋裡，像收垃圾的那種黑色塑膠袋，啪拉拉，把書全都扔進裡面……嗚……(嚎啕大哭)」

　　新聞接著撥放監視錄影機的畫面，十分清晰，把D和我拍比本人帥氣不少，我尤其滿意自己對著監視器朗誦葉慈的詩的段落…呵呵，很有教育意義。


　　記者接著又訪問另一個中年男子，我和D都沒印象有見過他。

　　記者：「請問你當時很害怕嗎？」

　　男子無奈的點頭。

　　記者：「你覺得他們是不是很可惡？」

　　我對D說：「這個記者專業素養非常好喔。」D笑著點頭，似乎沒有意會到我的言外之意，也對…俗話說的好，千萬別對牛蛙彈吉他。

　　男子似乎受不了記者地愚蠢問題，逕自說了起來…

「那個年輕人很傲慢，他看見一個男手裡拿著戴晨志的書，就朝他手裡的書開了一槍，然後說：『Hey，man！我剛剛救了你一命！別謝我…』接著他又走到一個女孩子面前，搶走她手裡的書，高喊：『吳淡如！校園戀愛學分？我的媽呀！妳頭殼壞啦？』然後他把這本書丟給另外那個大個子，大個子把書皮撕下來，放進嘴裡吃掉…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搶匪…不搶錢，搶書…莫名奇妙嘛！」


　　我和D就這麼看著新聞不斷採訪各式各樣的人，有的長的很睿智，有的很平凡，有的看起來甚至和D一樣蠢。一小時候，新聞開始重播，一模一樣的報導，畫面的右上角依然打著Live，看著看著，累了，無聊了，我們意興闌珊又心滿意足的關上電視，舉瓶乾杯。D咕嚕嚕地把一瓶海尼根一口乾掉，打了一個飽嗝，然後咯咯笑了起來，說：「搶書店真爽！下次再搶其他家好不好？」。

　　我笑而不答，看著扔在角落像台灣黑熊一般巨大的塑膠袋，裡頭裝著書，我感到如此滿足。

　　我笑著對D說：「真他媽的爽，跟吃楊桃一樣！」

　　D聞言皺著臉，點頭又搖頭說：「是很爽…但絕對不像他媽的噁爛楊桃喔…」


　　我眼睛一亮，心想：有聽說過搶劫書店會讓人變聰明的報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