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斯特在喝下了混有瑪德琳蛋糕屑的萊姆茶，溫熱的茶香與瑪德琳蛋糕的甜味緩慢地在口腔中溶化、溫柔地與舌頭上的味蕾融合時，前塵往事便有如潮水一般在他胸口澎湃湧出，一幕幕在貢布雷的童年時光便在他眼前浮現。藉由各種感官的刺激勾起在人心中的遙遠回憶，纖細的觸角悄悄地深入最隱密的心靈，心理學家稱之為「普魯斯特時刻；Proust moment」。普魯斯特自己也曾講過：「小心留意一切經歷體內的奇妙感受」。篇幅長達兩百萬字的巨著「追憶似水年華」，便是以這樣一塊小小的不起眼蛋糕作為起點。十多年時光寫作的漫長追憶，一切就從瑪德琳出發。

生活裡，總是有這樣無法控制也無法抑制的神奇時刻。

提問：「你有屬於你自己那平凡不起眼，卻每每在接觸的瞬間、腦海裡的回憶就會像拉開汽水拉環後激烈浮出的氣泡般那樣的瑪德琳蛋糕嗎？」

我有。

掛在浴室裡的一條浴巾，那是我過世的外婆在她最後一段時間裡一直陪伴她、給予她溫暖的一條大毛巾，在她走了之後，我把它留下來，當作我的瑪德琳。每天晚上洗完澡用它擦身體的時候，不同階段的不同回憶便會浮現出來，那是關於參與過我人生27個年頭的外婆回憶。

從還在香港的小時候，我就是被外婆帶大的。只有印象以來，我外婆，也許是她是東北人的關係吧，因為印象中東北人一直以來都習慣說話的時候嗓門會很大，所以我外婆的嗓門也特別大，好像在她面前的人其實是在遙遠的雪地另一端似地，所以在我童年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個很爽朗、身體健康、聲音又很宏亮的東北婆婆，跟害羞內向的我比起來，就算在家裡跟她說話的時候，我就像是小麻雀在揪揪叫，她則像是耀武揚威的成年母象放聲嘶吼一般。

記得以前我小時後常常跟外婆去家裡附近的菜市場買菜、充當拉菜籃車小童的時候，都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她說話的聲音真的很大聲，跟賣菜的小販討價還價的時候都很直接又不會管週遭有沒有人。所以後來我都跟外婆說叫她自己進去買，跟她要了一點零錢，我在菜市場門口的一家中藥店前面坐一次十塊錢會搖來搖去而且有鐵金剛音樂之類的娃娃車一邊做駕駛機器人的夢一邊等她，等到她出來之後，我的駕駛夢就醒了，回復到現實的拉車小童。現在回想起來，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裡真的很快樂，不只是因為有機器人可以開，而且外婆常常在出來接我的時候都會買我很愛吃的炸「雙胞胎」給我回家吃。因此雖人都知道要拉著很滿滿很重的菜籃車，但是既可以實現童年的天真夢想，又可以滿足口腹之慾，沒理由不去的阿，所以後來我總是自告奮勇地陪外婆去。那種滿足快樂的重量，在現在這一刻重新回憶起，依然絲毫沒有一點改變。

關於童年，還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有一次家裡附近有一家豆漿店新開幕，她很喜歡吃一碗熱豆漿配油條，所以一早就帶著小學的我跟幼稚園的妹妹一起去吃。那天是個很冷的假日早晨，來尋求溫暖的客人很多，而且也因為新開幕的關係吧，老闆跟夥計們也不是很熟悉流程，導致於大家都要等很久才等得到自己點的東西，我外婆是個急性子，東西等很久催了好幾次都還沒來就算了，更要命的是隔壁桌比我們晚來的客人都開始在吃，我外婆就受不了了，拍桌就很大聲地對著老闆罵，就連老闆跟夥計後來馬上把我們點的東西送上的時候，我外婆還是一直很大聲地在念，妹妹就算了，因為那時候的她還小、不懂事，送上的小籠包很快地就天真地一直塞在鼓鼓的嘴巴裡，但是我那時候也已經小學了，所以多少也知道什麼是尷尬，很丟臉，整個豆漿店的客人都在看我們，我根本吃不太下。到最後連老闆都受不了，就從一開始默默地賠不是變成跟我外婆兩個人在對罵，我外婆可不是省油子的燈，桌子一拍，豆漿灑得滿桌，就拉著我跟嘴把塞滿食物的妹妹走了，錢也沒有付，因為根本也沒有吃多少，之後再也沒有去過那一家店了。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很討厭外婆這個樣子，可是我沒有勇氣去質疑我的外婆，只暗自在心理面告訴自己我以後不要變成這樣的人，不要當個像我外婆這樣很會鬼吼鬼叫的人。然而現在回憶起來，我覺得我錯了，外婆之所以會這個樣子，多少也是因為當外婆要帶我跟妹妹去吃等了很久的時候，妹妹跟外婆說「我好餓」的關係吧。不純粹是因為性子急，而是不想讓自己的小孫女在寒冷的天氣裡挨餓。那是一種要保護、呵護家人的責任感，與對抗不平等待遇的強烈勇氣，那是值得人尊敬的情操，只不過是包覆在激烈的言詞中罷了。現在的我，很佩服外婆這樣的敢說敢言，因為這是我一直做不到的一件事。

後來，上了國中，週遭的同學很多都已經很拉風地騎著腳踏車上學，而我沒有腳踏車，我曾經跟媽媽說想要買一台腳踏車，但是媽媽覺得騎腳踏車太危險了，而且學校離家裡很近，根本不用騎腳踏車阿，於是便拒絕我的小小請求。我跟外婆說，「外婆買一台腳踏車給我好不好」雖然她性子很急，脾氣也蠻暴躁，但是對我的要求倒是很少拒絕，便答應我會跟媽媽說看看，但是媽媽堅決反對，這下我外婆的脾氣又上來了，就在訓我媽，「男孩子本來就應該要騎腳踏車，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嗎？妳以前跟我要買腳踏車的時候，我有罵妳嗎？」我媽氣不過，也從不是我外婆的對手，雖然也是會還嘴，但也只能一直挨罵。雖然到最後我的腳踏車還是沒有著落，還是拜託同學偷偷幫我「弄」一台的，但是因為我的小願望讓她們吵架，我很自責，自此之後，我就很少說想要買什麼東西了。就算上了大學之後我外婆曾經說要買一台車給我，我也滿懷感激地拒絕了。雖然我沒有什麼表現出來，但能夠確實感受得到她對我的寵愛，我已經很感動了。即使已經長大，從以前要被抱在手上到後來說話的時候已經要抬頭看我，孫子就是孫子，不會改變。

我現在養的這隻老貓，就是外婆答應養的。國二的時候有一天放學之後我帶我的同學到我家玩，就我要上電梯的時候，我們聽到了很響亮的小貓叫聲，是一隻很小很小的白貓，小到可以放進鞋子裡的那種小，很可愛，我們跟他在下面玩了很久，我同學有提議說就把她帶回去養吧，但是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養，因為就在幾天之前我們家也開始養了一隻小小博美，所以最後便還是想把留他在下面好了。不過等到我們進電梯的時候，他就好像很自然地跟在我們後面進了電梯，一付「我也要上九樓，謝謝」的樣子，我本身蠻喜歡貓的，加上想想這也算是緣分吧，既然如此，就來吧。等到進到家的時候，我外婆看到了他，就問說他是哪裡來的，很可愛的貓咪之類的。我問外婆可以養他嗎，她說可以阿，就養阿，她的家鄉也有很多貓咧。於是外婆跟我就合力在浴室裡幫這位新成員洗澡，貓都是怕水的，僅管他那時只是一隻小貓，但是強烈的恐懼感還是讓我們兩個手上被抓的一痕一痕，但是真的很開心，這是第一次我建立起一個小生命跟我的緣分。關於名字方面，倒是外婆很爽快地就決定了，菜市場名：咪咪，剛開始我也覺得這實在是太普通了吧，應該取個更與眾不同、更炫的名字才對阿。然而每當看著外婆叫著「咪咪~咪咪~」，咪咪就會很快地迅速地邊跌跌撞撞邊小跳躍去找我外婆的時候，我也就慢慢習慣咪咪叫咪咪了。很快地，咪咪就跟我家的博美（他叫冬冬，也是我外婆取的，因為他剛來的時候毛澎澎的胖胖的樣子就像一個小冬瓜。）在只相差幾天的很短時間裡，陸續地加入我的少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