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死亡與牙痛 - 左耳失聰

星洲日報副刊星云【我的惡夢，我的恐懼】系列

幾乎每晚都會作夢，已經習慣了。夢，是枕頭、抱枕、棉被之外我的另一件寢具，鮮少缺席，卻不一定會留下痕跡。很多時候，醒來時只依稀記得碎裂的片段，像記憶上淡淡一層印記，人還未離開睡床，南柯一夢就不復記憶了。

能夠記下的，常常是較深刻的夢，比如，噩夢。因此曾經一段時間有將夢境紀錄在日記中的習慣，翻閱年少時的日記，曾紀錄過離奇、恐怖的夢還真不少。

比如曾夢見空難。夢中我與友人走在街上，行人很多。突然一聲巨響，眼前一排店屋後方遠處爆炸起火。有人說是飛機墜毀。我捉住友人的手，穿過車陣人群到起火燃燒的店屋前，裡頭的人爭相逃命。場面非常混亂，我跟友人在人海中走失了。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是那段時間並沒有看到或耳聞任何空難的新聞啊。

諸如此類的噩夢，像災難電影一樣的大場面，過於戲劇性，當下雖然難免會緊張、害怕、心跳加速，醒來不果虛驚一場，不是我最深沉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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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嚇人的噩夢，是那些挖掘你內心所隱藏的懦弱、恥辱與欲望的夢。平日掩飾良好的、不為外人所悉的恐懼，在噩夢里無所遁形。畏高者夢見自己從高處墜下；口才一流的人夢見自己失去了語言能力；擁有道德潔癖的衛道人士，夢見自己小時候偷偷干的壞事被人發現……。

而我，夢見考試。

明明當學生的日子是很久遠的事了，不知怎的偶爾仍會在夢里重溫當年考試的情境。雖然不用再上課考試，但我顯然還未能從考試的恐懼中脫手。想必是當年面對考試的壓力，還有些微殘留在體內，在我夜裡沉沉入睡進入最軟弱的狀態后對我張牙舞爪。

夢見考試還不算太糟，偏偏夢里的我總是無法順利上考場，不是忘記帶文具，就是因故遲到，再不然就是不會回答考題，總之就是狼狽。

最恐怖的是夢里的一草一物都很逼真，比如遲到的我是真的奔跑於當年高中那挑高、狹長的課堂走廊上趕赴考試，甚至連一起應考的同學，以及監考的老師也確有其人，連夢中的我都乖乖信以為真，緊張得不得了。

友人聽我訴說夢境后，說我是無法擺脫當年考試的陰影。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高中會時考極有信心的英文科目最後竟考不到預想中的成績，連英文老師都難以置信，於是格外耿耿於懷。

結果，我後來好些年陸陸續續夢見自己在考英文。

似乎，借由夢境我可以像電影《回到未來》裡頭的男孩一樣，跨越時空回去修改歷史，了結一莊心事缺憾。可是，夢里我趕不上考試的窘態，更像《大話西游》里的至尊寶，一次又一次用月光寶盒回去救愛人，卻每一次都誤了時機。

若是綺夢那倒另當別論，怎麼說也是場身心靈的慰藉，再重溫多次也不介意；偏偏噩夢不是。

噩夢是殘忍的，在夜裡硬是拗著不讓身心鬆懈，磨折精神之餘也消耗體力。發了一場噩夢，醒來后比睡前更是茫昧困倦，全身神經筋肉疲累，像剛完成了一場馬拉松。後腦勺一摸，濕淋淋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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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噩夢，醒來后除了余惊，還會有一絲的惆悵。

場景竟也是熟悉的，在從前的外婆家那寬敞的廚房。溫煦的日光從百葉窗外灑入，室內彌漫著迷幻的光暈。廚房里站著、坐著一些人，每個人臉上淺淺地覆著一層柔光。當中，還有已經離世的數位親戚，包括外婆。

他們說，他們會回來，是有很重要的訊息要傳達給尚在世間的人。一個接一個，他們分別對每個人講了一個生死攸關的忠告。

不知何時，突然有個長輩走到我耳邊，溫和地說：“要好好照顧你的牙齒。”

我就是這個時候驚醒過來，一邊摀著右邊發腫臉頰，嚇得說不出話來。我前几天開始感覺牙齦發疼，卻因為害怕看牙醫而一直不敢就醫。不果，後來再回想，卻又覺得除了恐懼，這個虛誕又真實的夢尚有一點點悵然的況味。或許，是在夢里看到已經離世的親人。

我只知道，這個夢，徹底點出了我生平最大的恐懼：死亡和牙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