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免科學至上主義會產生對個人價值的藐視,他引進了最重視個人價值的存在主義,同樣地,為免去存在主義之無限感性,他採用一切科學所確立的方法跟學說。羅傑斯就是這樣一位介於行為科學與存在主義之間的研究者,如果說行為科學的研究是匹日行千里的良駒,那麼存在主義是牠的疆繩;如果說存在主義是匹日行百米的懶驢,那麼行為論就是他用來趕畜牲的鞭子。由於羅傑斯與存在主義的思想淵源顯然不是〈科學雜感〉一系列短文的討論對象,故本文只會嘗試理解行為主義的這一部分。
羅傑斯和許多的人本主義者同樣論斷當代的行為主義是一種膚淺的科技主義,微妙之處在於:科學家必要拾起科學這個工具,否則他們就不夠資格頂著他們的頭銜。要如何重視科學而又不淪入科學主義或科技主義,這,又是「應用之妙,存乎一心」了。行為主義追求的也是理論的可重復驗證性與陳述的確定性,羅傑斯也正面肯定很多行為主義者的研究結果,表面上看來,羅傑斯之異於行為主義者幾希矣──我絕對沒有在暗示任何一面是是禽獸(阿們)──他們的差別就在於怎麼解讀行為科學的研究成果。因立場而有不同的解讀,他們將在在歷史的蓋棺定論時判定那一方比較接近禽獸,噫?怎麼又扯回禽獸這裡來了,阿們,阿們。
太保並不能因為自己是科學人文主義者就堅信我方全都是高貴之人,而在對面活動的都是衣冠禽獸。這場爭論並不會因為科學人文主義陣營在近代史裡出了好幾位偉大的人物而成為神聖的思潮,事實上,綁手綁腳的意識型態可能在過去幾十年間已經阻礙了科技的發展、延遲了人類幸福生活的來到。要知道,當麻醉藥最初應用在生產(無痛分娩)時,基督教的反撲能量是驚人。聖經上說女子必須為分娩受苦,因此基督徒擔憂生產用麻藥一事將導致上帝發怒滅世,這份惶恐如今是一盎斯也不少地表現在他們反對「人造人」的抗議活動上。人類總是先惶恐新科技,然後一邊惶恐一面享受它的成果,接著再找一個新的科技項目來惶恐。說回麻醉藥的故事,除了有天主教會的強力反對,在當年連婦女自己都反對生產時使用麻藥,先有年長的婦女輕視無痛分娩的少婦,再來是年輕婦女自己也覺得經過痛苦生下的孩子才表示著真愛,輿論上也充斥著讚美不用麻藥生產的婦女。很多人類行為一經回顧是不可理喻的,這樣的歷史考察正有助於行為主義陣營的立論。科學人文主義在倫理範圍內驅逐科學影響的這個用意是良好的,但是上述一些奇奇怪怪的現象也藉這個夾縫中生存。而這種現象、這種落後、墮性、人性閉鎖跟這些迷惑並非未曾被科學人文主義的主張者所察覺到。用以支持行為主義者論點的這些歷史教訓,並非被科學人文主義者的有色眼鏡給濾掉了。科學人文主義如前文提到的,活躍於英美兩國,所以我們可以理解這兩國人民中對於洛克哲學早就有了思想上的準備──那份用以護衛民主與自由的學說很容易地就能用來護衛科學人文主義。自由的必然結果就是粺子與麥子齊長、言論自由的結果就是雜亂、民主的結果就是沒有效率而科學人文主義的結果就是有可能會一時地妨害的新科學的發展──上述的成本是都是內含在洛克哲學的設想之中的。因為英國哲學具有「去偽」重要於「求真」的意識形態指導原則,在哲學上他們走得都是小步,但也較少出錯。代價是英國人如我們所看到地保守到近乎迂腐的程度。
除了「洛克-米爾」這一隻較為脆弱的英國自由主義哲學之外,還可以補上「羅素─波普」這一路的科學證偽主義做為補充,進而構成一個較為健全的認識體系,足以替科學人文主義這一思想做出有力的捍衛。是的,太保在此有十足的信心,敢說科學人文主義是個上得了檯面的思想,並且是集英美思想大成之作。比較遺憾的是,羅傑斯雖個是位極其真誠的心理學家,但他面對當代思潮時並沒有預先做了足夠的思想準備。羅傑斯似乎不知道某些爭議在他心中的問題已經在歐陸被處理了近百年了──這近百年的經驗縱使不能讓他的學說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隨便抄一抄書也絕對能夠增色幾分吧。事實上,他抄書很少,他的論文中引的幾乎都是當代跟當地(美國)心理學家的著作。可是,〝擺脫歐陸學說的影響〞也是他那一輩的美國心理學家共同的心志。羅傑斯也可能是為了不要將歐洲的陳年筆戰帶到美洲大陸,所以從空白處開始。事實擺在眼前,做為一個道地美國人的羅傑斯[1],走的正是北美大陸盛行的實用主義的路子。「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正是羅傑斯一生治學的寫照,提出這論點的胡適就是一位實用主義者。胡適的實用主義來自於哥倫比亞大學的杜威,而羅傑斯大學時同樣在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校接受杜威的學生克伯區(William H.Kilpatrick)的「教育哲學」課程。如果另外寫一篇文章分析羅傑斯的教育理念,我們將會發現在其中杜威的「快樂學習理論」無處不在。
這裡來談談羅傑斯多年存在心底的一個矛盾。至於他一些有意義的心理學學說則需要額外的篇幅才能討論得到。羅傑斯說他的內心之中有兩個「我」,當然不是精神分析學還在維也納時所講的那幾個「我」──兩種「我」完全不是一碼子事兒(阿們)──他的這兩個「我」時而在心中交戰著,它們分別是:「做為科學家的我」與「做為一個人的我」。做為科學家羅傑斯是一位「冷心腸的事實發掘者」,其理路的必然終點是成為一位廣義上的行為主義者,做為科學家的他將在人類行為中發掘腺體所起的關鍵作用,他最終將為「人類行為是一種反應行為」做出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可以牢不可破的事實陳述。羅傑斯和他的同事們不會假設人類心理不是不可能預測的,他們的很多研究都是建立在人性有本質也有規律的前題下展開的,並且還做出了些研究成蹟。這些假設跟前提不同於很多人文主義心理學者,而趨近於行為論者。但是,做為一個人的羅傑斯,他知道任兩個人之間不可能用語言傳遞全部的感情,所以咨詢師不可能真的知道求診者所受的折磨。每一個當事人都是獨特的存在,不論兩個案例多麼接近都不能等同視之。做為一個人,羅傑斯會將自己攤開在當事人面前,讓當事人知道:這個房間裡只有你自己跟另一個將會無條件接納你的人,在你面前的咨詢師將不會因你的說出的話定你的罪,這裡沒有其他人想要「分析」你,因為目前還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對另一個人這麼做,所以在你面前的諮詢師也不能這麼做;雖然他有多年的陪談經驗,但除非你開口問,否則他將不會給你任何建議。
上述是羅傑斯內心之中的兩個「我」,這兩個「我」的矛盾無異就是科技主義者跟人文主義者的矛盾,在這裡只差一步的調和之後就是科學人文主義了。羅傑斯在說出心裡的這兩個我的矛盾之後,正是以科學工具論做總結的:
◎『科學永遠不會使人失去個性,科學永遠不會對當事人進行操控或控制。恰恰只有人才能夠去做這些事』
◎『簡言之,科學永遠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只有人能夠造成威脅』
◎『全部科學,以及每個科學研究項目,都是在直接的個人主觀經驗中才有了自己的起點』
◎『科學方法正是一種防止我在這個過程中欺騙自己的程序』
四句話全部出自《論個人的形成》第十章〈要人,還是要科學?〉一文。羅傑斯在此適當地表達出科學人文主義的意涵:我們不接受一切把人看做是非人的觀念,所謂人就是非神又非物的一種存在,我們不是永遠客體,我們也沒有永生所以也不是永遠的主體。我們的生命是很脆弱,但我們又有若干的智慧可以做成某些事。我們能做的是不是太多,但也不算太少。我們的歷史不怎麼有價值,但我們盡了全力去為它賦予些價值了。如果將宇宙的歷史縮成24小時,我們人類是午夜前十一分鐘以後才登場的,我們又用去十分鐘才發展到像樣的規模,可以說現代人只登場了一分鐘。人真的算不了什麼,不脫是沒了尾巴的高級猴子。縱然如此,我們還是有價值。雖然價值不脫又是人類自己賦予的,但是我們還是勇於賦予生命的一份價值。不論肉體朽壞之後還有沒有靈魂能夠存在,我們都指著今生的肉體勇敢地活出有價值的一生。因為這是人類的處境,我們都接受了,並且我們有足夠的理性去尊重彼此同樣有限又脆弱的生命,人溺己溺,人饑己饑。人文主義者是要讓人活得像人自己而不是工場裡的異化人或是為來生折磨今世的修道人,科學人文主義者更進一步規定科學要為人類服務,不許人為追求科學目的而活著。如此的人生觀,便叫做科學人文主義。是為文。
本文的續作正在寫。
[1]二十世紀的五十年代,心理學的重心完全從歐陸轉移到北美大陸,檯面之上的領導學者很大部分都是第一或第二代新移民:提出「自我實現」的人本心理學家馬洛斯是俄國來的移民第二代、精神分析社會文化學派的弗洛姆是德國人、新精神分析學者荷尼也是德國人、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學派的法蘭克是奧地利人。
〈漫談卡爾.羅傑斯〉
作者:太保 起草:2005.04.17 定稿:2005.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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