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辯」這兩個字裡並沒有錯別字，它是太保生出來的專有名詞，是我筆記上的一個用語，用以標誌熊彼得[1]的宏偉論述。當他用不足夠的論證推導出對一個人（或對一個學說）的蓋棺定論時，我稱這種文字為「熊辯」。那麼「羅織」就是指著我一生中最佩服的英國哲學家羅素[2]而說的了，其命名邏輯同於「熊辯」。對於一人（或一學說）的定論是不容易面面俱到的事情，而上述兩位先生卻好像很敢做這檔事。羅素遠還在十九世紀的時代就指出：馬克思主義是一種宗教，它的教義是黑格爾辯證法的頭尾顛倒化──前一句話到二十世紀的五十年代已成為西方民眾的普遍認知，後一句話至少要在羅素發表德國社會民主黨考查之後的二十年（１９２０年代）才由新馬克思主義者方面得到應證，它要完全被世人理解又是更晚的事情。這是一個羅素有名的先知事件。這兩位先生也都被稱為先知，各自都幾個著名的先知事跡，但是！他們也各自都有留下幾則未兌現的預言。對這種「先知失靈」的嘲諷與批判，太保願為之辯護，「只要我願意浪費時間的話，我就能就每一種情況內證明說這些話的人沒有理解一項分析工作的能力」[3]。

　　羅素跟熊彼得「敢於對人及學說下判斷」的風格讓一些讀者感到不快，似乎，一個學科的學科史不該是用他們這種方式書寫。可能會使人心起芥蒂的是這幾部大書：《西方哲學史》、《人類的智慧》、《人類的知識》、《經濟分析史》、《從馬克思到凱因斯的十大經濟學家》跟《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跟民主》，這幾部書字裡行間都有對人物的明顯判斷，特別這兩位都有對自己的當代同行進行論斷，那霸道尤其地讓人感受強烈。羅素是更有甚之的，他哲學史還直接寫到自己學生輩的維根斯坦呢。

　　但，那些認為寫學科史都該要四平八穩、不擅判斷之人，也可能正是該學科中極為缺乏鑑賞能力的一群人。無論能力高低，持此論者也就是一小部份而已。認定羅素與熊彼得堪稱偉大的人更不在少數，並且這更為該學科中頂尖的知識份子們所主張。對讀物的論斷權力永遠都落在它們的讀者們身上，所以對於沒有讀過上述兩者著作的人，不應該為太保開頭的陳述所迷惑，先入為主地以為這兩位是多有爭議性的人物了。所有人都應該在親身的閱讀以後再對兩人展開判斷，。

　　對於親身閱讀過兩位著作（尤其是他們撰寫的學科史）後仍持有「這兩位不夠客觀」看法的人──這種人就是太保此系列文章的對象了。我希望能為這兩位已故的大哲做些詮釋，說他們的好話。最後，我的用心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抱定了「這兩位不夠客觀」的價值判斷，因為那無疑是事實，完全不應該去修正。如果我們真的瞭解羅素與熊彼得，就知道他們從來不標榜「客觀」這種虛假的倫理品質，他們的不凡也就是在各自的學科裡面證明人類沒有他們所想像出來的這種品質，在滌去了庸人噴在他們身上的虛假墨汁之後，才可以還他們的本來面目。在這裡，羅素與熊彼得所標榜的是另一種品質，即科學的客觀性。如果願意細嚼他們的作品，我們就會發現這兩位學科史的作者都很願意對已成一家之言的學說給予肯定，他們總是體諒人們會受制於時代的氛圍而不能明白就在身邊的淺顯真理。他們都對獨自創見出某個片面真理的人給予極高的評價。同樣地，他們也都認為自己的成就只是人類知識這部大書上的一個逗點，他們都指出自己來不及掌握的新知識方法論，他們並不希望有人再走上他們的老路子。羅素與熊彼得之所以能夠勇於評估一切學說，很大的原因是他們具備了高於自己有限能力的不凡眼光，這種眼光我們稱之為「鑑賞能力」。

　　於是，這將會是兩篇文字的寫作計劃：〈羅素──思想的鑑賞大師〉跟〈熊彼得──論述的鑑賞大師〉。後者原是兩年前的舊作，今日之我對熊彼得的欣賞又深化了一層，幾乎不能跟舊論調和，所以舊作很有可能需要重寫。由於新聞台字數的門檻實在是太低了，太保把這兩篇文字可能都要會處理的一部份概念在此先行論述了。希望讓那兩篇文字可能更有效率地專注在兩位大師的思想部份。六千字用在這麼巨大的兩個人身上，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的。這個計劃就只好「看事辦事」「見風轉舵」了。

　　太保陸續將這些文字完稿，登在新聞台上以為交流，也做為太保閱讀這兩位思想巨人的著作後的心得筆記。








[1]Joseph A. Schumpeter(1883-1950)奧地利生人，1932年赴美，後定居美國，任教於哈佛大學經濟系。關於熊彼得這個人，我們有說不完的小故事。至於他的學說，由於立基過於宏偉，所以終其一生都沒有完成，就跟他的朋友韋伯（Max Weber ,1864-1920）一樣。但是他們同樣都展現出人類建立宏偉論述的不凡心志，現在只能看到他們留下來（且不可能被任何人接續建築的）精神遺址。近代人類學說中曾有過這樣宏偉的建築──那怕是遺址──光看一眼就是精神上的享受。

[2]Bertand A.W.Russell (1872-1970)如果只有幾行字的空間可以形容羅素這個人──像現在的話──很少人會提到他是諾貝爾文學獎主，但他是1950年的獎金得主；更少人知道他是心理學行為主義的純理論先驅者之一，但他真的是；也很少人會提到他還是位幼兒教育理論家，但他真的是，還與蒙特梭利同時開了育兒院；幾乎沒有人會提到他是小說作家，但他仍是。除上述之外，他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反徵兵主義者、社會主義者、無神論者、國際政府主義者、(國際)人道主義者、婚姻開放論者、和平主義者、儲蓄罪惡論者、懷疑論者、不可知論者、英國伯爵、坐過政治獄的人跟第一個坐過牢的英國伯爵。他還是哲學教授跟來過中國講學的哲學教授。他還是徐志摩崇拜的對象、數理學家跟一個從開始就懂得狹義相對論的人。

[3]熊彼得《經濟分析史．卷貳》第三篇第四章。原是一段對李嘉圖的護衛文字(卻是接在一段批評之後的)。太保重新揣譯句子，把「理解一項分析工作的能力」十一個字從前一句話末尾處移動過來，使本句原本的「能力」一詞有明確的意義所示。「分析能力」在熊彼得著作中指的就是論述能力。在經濟學科中，他指得是排列資料，讓事實服從於經濟學家的理論模型，這個過程就叫做分析，這種完成一個學說的企圖叫「分析目的」。





從「熊辯」到「羅織」，從論述到思想之鑑
作者：太保　起草：2005.04.17　定稿：2005.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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