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以燃燒生命的專注用半個晚上解決整學期的試題，然後在床上躺到天亮，我並不想歸咎到藥沒了這部分，反正期末熬夜跟失眠都不是自願性的，過程一樣痛苦，差別只在於(可能)多寫幾題，如果那是關鍵。繼於四維堂翻著百張講義和年紀是我兩倍(且臭而脆弱)的書寫了四小時完全沒興趣卻全勤的農業經濟後，只考三小時還能坐沙發椅不管是哪科我都該心存感激。
　　到醫院時戴著口罩的(憑眼神鏡框髮型絕對是)型男說一點才開始午診，我不太能承受看到老弱殘病的患者用哀傷無神掃過我或凝視外頭的眼珠，所以買了本PPAPER戴上耳機低頭等待。
　　坐在預掛破百的診間外，顯然心理問題已經比悠遊卡還普及。這裡此時只有兩種人，一種明顯有精神障礙，一種看起來非常正常甚至有強悍存在感，後者除了我一副學生樣之外全是穿著質料上等作工精良的衣服、毛呢帽和皮鞋的老人家和一對體面的中年夫妻，我想我全身最值錢的包包，大概也只比得過人家的襪子。但我們全坐在這裡。
　　「妳怎麼會來這裡啊？」一個很老白髮梳得很整齊，穿著低調素雅的衣服，舌頭因講話緩慢困難不斷外露但可以順利溝通的婆婆坐在我旁邊時這樣問。我說失眠，然後在醫生遲到的那一個小時就這麼聽了她後半生的就醫紀錄和北市各大醫院評鑑，包括她的腳掌怎麼被輾斷，三餐吃幾顆什麼藥和她的小兒子及弟弟住上海之類。其實我很累很冷，看到旁邊核磁共振檢查台很想就這麼躺上去，只好緊張地不斷搓著雙手維持存在感。這時體面太太開口了，我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她惡狠狠地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充滿攻擊性，用力拍著插在外套口袋裡的手，看起來像隻高檔的母雞。
　　隨著叫號每個人都用一種稀鬆的表情進去，以一種古怪的神態出來。醫生對我突然的穩定並不樂觀，短暫失憶的情況愈來愈頻繁，而且時間持續拉長，除了專注就是冷感和沉睡。我覺得這是康復的證據，外面每個人看起來都富裕堅強，我們都可以獨自來醫院獨自回家，醫生似乎是唯一能判斷我們腦子到底清不清醒的人，結論大概是其實大家都有病。
　　
　　曾經，我好像也沒什麼資格說曾經，快樂讓我除了充滿愛，和平與裝可愛之外什麼都寫不出來，現在除了沉默，忙碌和藥物之外仍然什麼也寫不出來。
　　這兩個狀態都離文學很遙遠。
　　或許這可以解釋我很久沒打開檔案，開啟後始終只有三萬多字，充滿私我的夢幻與報復情節，看似有哲理的對話及道德模糊的耽美，實際上場景切換拙劣，角色自私無聊且彆扭得淋漓盡致，怎麼看都是只能騙點眼淚的垃圾，差別在於我沒寫出上億身價，又高又帥又專情，天才且品味卓越，情敵的計謀總因誤會而成功因衰毛而失敗，且絕沒有婆媳問題的男主角。但我無法痛下殺手刪了重寫，就像生出十足機車的小孩不能宰了他，就像我處理我的記憶那樣。
　　但我嘗試修改，用藥物改變我的生活繼而改變我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