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夏，偶然抓住了一個機會到台灣「實習」二十五日。那是我頭一趟坐飛機，二十歲，而身邊的「團友」早已對窗外的雲海不感興趣。我挺身偷看那小小的玻璃：我們的上面是天，下面也是天，我們就像必須穿過天堂，才有資格到達另一個世界，體驗另一種生活；那麼聖神而莊嚴，我流下了旅途中的第一顆眼淚。
實習的日子非常悠閒，有點像從前上中學，因此每天專車把我們送回住的地方，一天的旅程才正式開始。我們幾個女生手上都有不同版本的自由行旅遊書，就依書上所載每天冒險。上不同的餐廳、到每一個捷運站、週末到稍遠的地區與當地人一起旅遊、買正在流行的小配飾、在公園逗別人的小嬰兒、跟賣小吃的阿伯談民生、夜裡開了電視收看每一個台﹝共有一百四十多個﹞、一行五人陪發燒的朋友到台大醫院嚇呆了護士……我們在那邊熟練地生活，卻又常懷新鮮。
大概台北與香港有其曖昧的相似性，有天我們在夜市吃個飽之後打的回去，司機中途按捺不住向「來自香港的年輕朋友們討教」，他緩緩地問香港是回歸前好呢、還是回歸後好呢。我們一時無語。他又問道台灣有可能走香港的路嗎。前路使他沉重，我們審慎地作答，後來發現他也只是個普通不過的本省人司機，他是真心想知道。的士停在旅館門外，他把計程器停下來，我們多聊了十幾分鐘。他眼中有落寞。我看著車子外的台北，台灣可以走香港的路嗎。
在台灣哪兒購物都會得到統一發票，長長的一張；而好些商鋪的門外都放了大大的透明箱子，印著「救救痴老人」或是「保護海龜」一類，裡面就是長長的統一發票。後來問當地人才知道，政府會每兩個月抽獎，按發票的編碼派彩，使消費者監察商戶，用統一發票，一切都有紀錄，自然逃不了稅。銷售稅的議題當時在香港依然鬧哄哄，怎麼不向台灣取經。旅客沒有領獎的權利，我們都是隨手捐了或是給便利店門外一整個晚上站著的老人。快要離開的日子我們到西門町辦手信，看見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一路走近那些發票老人，給他們千元紙幣，買一捆捆的發票。我心中不安，也說不出所以然，商業社會、自由市場，這是民間智慧。也許。
我們一伙五個女生當中，三個都曾經跟旅行團到台灣去，景點她們都去過，卻依然覺得無比新鮮。從前無聊透頂的中正紀念堂，重遊時正舉行為本地青年而設的「多樣性台灣」展覽，互動也好玩；也看蔣公的展品，當然有美化成份，我心中盤算，甚麼時候我也可以去看看毛澤東。搶在閉館前去看蔣公像，夕陽正下，;廣場空曠，風吹來，蒼涼孤寂。端坐的銅像極高，身後的牆刻著遺志，蔣公面向西方，有一剎夕照掃到他腳下，陽光卻從不沾身。我默諗他的格言，我未見過一個偉人﹝偉人的定義是後話﹞的遺志如此失落而幾近永遠無法完成。我隨他的目光看去，日已盡落，黑暗初臨；也好，他大概不想看到現在的台灣。
我在廣場上閉目行走，眼角含著淚。前面傳來小軍鼓聲，我們以為是儀像隊，迎面相遇，才見到他們男女老幼，身上都穿了鮮紅的「阿扁可恥」T-SHIRT。有途人向他們鼓掌，也有人喝他們滾。工作人員不阻止，我呆在那兒：這就是台灣。跟所有書本上所講的都不一樣；跟所有報章電視上的都不一樣；跟我所有印象都不一樣；跟我從哪裡聽回來的都不一樣。我一直討厭寫自我介紹，要寫就寫下聯絡方法及「唯有接觸比較真實」。要介紹一個地方，一個城市，它也會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嗎。
回程的飛機上我坐到了窗口位。我視線一刻都不願離開窗外。我看著陸地漸遠，我看著島的輪廓，我看到曾經生活了二十五日的城市蒙上雲；我想起一個在街上擺賣自家設計T-SHIRT 的男生，兩次見面，談得投契，他著我們離開前可以回去找他，給我們特別優惠。那是我第二次坐飛機。我想親身接觸這個世界，我想到每一個城市，我所知道的、我所不知道的。旅行的慾望一旦缺了口，我無法收拾，也不願收拾。我從不怨家人沒有給我外遊的機會，我盤算著自己負擔得來的行程。正如成長過程中我一直依家人期望努力讀書，我是在贖罪一般修補自己的童年。我渴望跟我愛的人、明白我的人牽手經驗世界，回到我十三歲時錯過的澳門博物館，走到我大概可以溝通得到也負擔得來的上海、北京，或者將來儲了一點錢，可以到倫敦、巴黎；或者將來我學會了旅行的技巧，可以到西藏、柬埔寨，可以自己想辦法走絲路，可以看北極光。我渴望在年青時冒險，買under 26 專利的特價rail pass、小小的身軀背著巨型的背囊；我如初生一般對世界好奇，也同時如初生一般對世界恐懼，我需要年青的勇氣而不是中產式的豪華遊。還是到最後旅行都只是非常私密的事，我、與整個世界之間的私事。回程的飛機上我很平靜，我對自己說，為旅行流的淚，應該是為著下次穿過天堂的感動。
雖然後來我還是破了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