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森林》的場域遊移與數字戀愛 - 家明的ICFILMS.COM

眾所周知，王家衛的《重慶森林》是在《東邪西毒》攝製的中途拍成的。《重》片較輕鬆的筆調，跟王氏兩齣前作《旺角卡門》及《阿飛正傳》都不大相同，《重慶森林》甚為討人喜愛，雖不是1994年暑期檔的大嬴家（只有七百六十多萬票房），倒也算是一口消暑的清涼劑。翌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重慶森林》更奪了多個重要獎項。

故事並未就此完結，《重慶森林》後來更舉世聞名了。外國有評論說《重慶森林》「非常性感」、「不可抵擋」；美國的著名影評人Roger Ebert說影片介乎高達及卡薩維蒂的作品之間；主動把《重》引入美國的塔倫天奴，說一邊看《重》一邊掉淚。大陸不少影迷對《重》也趨之若鶩，一本以《家衛森林》為名的王家衛影迷書中，就有人稱王為「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在英國，2002年12月，《重慶森林》入選英國電影協會的「影評人票選二十五年十大經典」的第八位，只排在《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狂牛》（Raging Bull）及《不作虧心事》（Do the Right Thing）等公認的劃時代經典之後；而王家衛則在十大導演名列第三，在基阿魯斯達米、艾慕杜華及哥普拉之前。如果《重》最初真是為救濟《東邪西毒》而亡羊補牢拍出來的，那這記無心插柳實在有太多的意外收獲了。

困囿的空間‧親切的人情
王家衛的電影沒有歷史沒有時代，《阿飛正傳》及《花樣年華》是抽離及淨化了的六十年代，《春光乍洩》是異色化了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及台北，《重慶森林》及《墮落天使》則是沒有一時一地的香港及九龍。在《旺角卡門》時，大嶼山是用於「著草」及激吻的、麻雀館是置存三教九流的、差館是收留二五仔及執行家法的……場景的功能性十分顯明，且突現了核心（市區）VS邊陲（離島）活動場所的關係。到了王家衛後來趨向自我（或自覺？）的電影中，具體的「時」、「地」漸漸被淡化，場景也失去了原有的功能意義，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曖昧及更多的象徵指涉。他的電影世界變得十分抽離──這固然與他脫離了類型電影的導演行列有關，但同一時間卻為環境、人物及故事造就了更多的可能性。如果《阿飛正傳》的最後一幕梁朝偉不是在那個神秘又局促的閣樓出現，這段戲也一定不會那麼傳奇。──他身處甚麼地方？他與前面的人物有甚麼關係？他要到那裡？──這一連串的開放式問號，也可說是給「閣樓」（一個未知名但教人十分好奇的地方）逼出來的。

在《重慶森林》內，王家衛繼續構建他封閉的世界。《重慶森林》的故事分兩作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在重慶大廈及酒吧發生；第二部分以中環的「午夜快遞」快餐店、行人自動電梯旁的梁朝偉住所為重心，角色活動的空間不但有限，而且幾個場景也淨化成不同的符號：重慶大廈在杜可峰的鏡頭下變得神秘又充滿動感；酒吧是讓人稍息的地方，但同時也是兩個警察（何志武及663）愛情落空之地；梁的住所令人最感親切，因為它送走了空姐（周嘉玲）後招徠了阿菲這個全片最可愛的角色。而即使屋子有水患在663的口中也只是因為它大哭了一場，而最關鍵及貫穿了全片的「午夜快遞」快餐店，則由街坊小里的茶檔漫不經意蛻變成扯紅線的良媒。

反而「加州」在與上述場景映襯下變得十分「口號」。周嘉玲及王菲穿上的空姐制服、她們口中常提到及嚮往的「加州」、不停播放的《California Dreaming》以至同名的酒吧──利用虛無漂渺及扁平的「陽光加州」形象，與畫面上看到的場景比較起來，前者的感覺並不實在。《重》的第二個故事由角色散發出的朝氣，到暫托「加州」的情懷，都喻示了電影將會愉快地結束，事實上這亦是王家衛的第一個愉快電影結局（以後的作品亦少見）：由已轉職空姐的阿菲給663補發一張登機證（意謂兩人以後將可一起上路）。這般甜美的安排，敢說不是王家衛在《東邪》的水深火熱中「因時制宜」的票房考慮？當然，那效果是出奇地討好。

《重慶森林》沒有出現過何志武及663工作的警察局，也沒有用「建立鏡頭」交代快餐店及663住所的位置，更少介入其他場景（兩場663及阿菲在大排檔相遇的戲，甚至一直用手搖拍攝，鏡頭沒離開過二人），但環境與人物的感情配合得宜，使前面這些與敘事有關考慮變得不再重要。王家衛能在港片以至Art House Cinema中別開生面，並不是偶然。

配合淨化了的環境，王家衛電影的角色一般都很抽離。這就像王家衛本人不知打何時起以墨鏡掩面一樣，是明顯不過的自我防衛心理，《重慶森林》的林青霞用假髮加上墨鏡及雨衣，是「自衛」的極至。但王氏電影好看的是，自我保護角色往往不經意流露出匿藏在心底的感情。即使像《阿飛正傳》的旭仔那麼自我中心，瀕死時也願承認與蘇麗珍結識的一分鐘，仍然深印在腦海裡；《春光乍洩》的梁朝偉到台北夜市找張震不果，竟偷偷取走一張他的照片留念，在夜市的煙霧迷濛間沒入人叢中，浪漫得令人語結。我常覺得王家衛的電影跟芬蘭的雅基‧郭利斯馬基有點相似，自給自足的空間、過份低調的角色卻富有充沛的情感。若說王的電影是香港人的「真實」寫照：沒歷史感及豪情壯志，活的世界很封閉，但卻有張不出口的感情，稍不留神就給它感動得死去活來，我覺得一點不為過。

畢竟，王家衛屬於這個「時代」及「地點」，縱然他的作品最不明顯的就是這兩方面。

在王家衛電影的眾多角色中，《重慶森林》的阿菲是個異數了。固然她不斷沉溺在California Dreaming亦屬自我保護，但她跳脫及帶點神經質的性格是王家衛的電影中較少見的（從中也可看到王家衛電影的角色發揮空間，如何與影片互動而塑成影片的最後風格）。這也是《重慶森林》能叫人看得愜意，並跟《阿飛正傳》及《東邪西毒》可立即區分開來的原因。更甚的是，面對阿菲及她工作的「午夜速遞」，影片可說是毫不放過兩者討人歡喜的任何機會：快餐店的老闆：「Ah……633對女仔真係有辦法喎。」他的伙計：「係663呀，老細」老闆（尷尬）：「是但喇。」──這無論是不是一個NG鏡頭，但肯定是令人最開懷的片段。

有限的時間‧無窮的數字
由《阿飛正傳》開始，獨白一直都是王家衛電影的核心。獨白可以豐富畫面、可以扭曲畫面、可以讓角色自我調侃，但王家衛的獨白常帶有強烈的異化或陌生化效果。《重慶森林》的「0.01公分」早成佳話（或諷喻的對象），影片中還有663與空姐的「25,000里上空」、「57個鐘頭之後，我愛上了這個女人」、「6個鐘頭之後，她喜歡了另一個男人」、「我們大家都在加州，只不過我們之間相差了15個鐘頭」……

影片中的何志武：「如果記憶也是一個罐罐頭的話，我希望這罐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對了，這便是《重》監製劉鎮偉自編自導的《西遊記完結篇仙履奇緣》（1995）中之著名台詞。

一萬年這期限太長了，事實上就是不設期限，不啻是對「肉身」的何志武，即使對《西遊記》的孫悟空而言，也是一項絕不簡單的承諾。把期限設在一萬年，即表明信誓坦坦，堅定不移。但對何志武所身處的世界而言，這又有點不切實際──「不知何時開始，每個東西上面都有一個日子，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也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甚麼東西是不會過期的？」顯然地，對何志武的前女友阿May而言，她與何的感情亦早已過期。五月一日到期的三十罐鳳梨罐頭，在四月三十日晚上一夜間被何志武全啃掉。但這也改變不了女友阿May已跟他分手的命運。何志武這個角色也是傻可愛的，他在雨中的球場肆意狂奔，說這可忘掉失戀的哀傷，說保留鳳梨罐頭一個月阿May應會回心轉意。雖然阿Q，卻也惹人憐愛。

「0.01公分」到底是多少，我沒有概念，但何志武與阿May的距離很遠倒是不容置疑的（我們甚至沒聽過阿May的畫外音）。有人說這種人與人距離的精準是對人際關係疏離的一種嘲諷，何志武口中遇上「0.01公分」的兩個女人，他其實並不了解她們。但我也覺得《重》的「數字遊戲」放在今天社會一切以「度標」及「測量」為前題的環境再看，也是挺好玩的。有人說王的數字戀像村上春樹，事實上，無論是王的「相距15小時」、「57個鐘頭之後」也好，村上的「100%女孩」、「出席358回課」、「吸了6,921根煙」亦好，除了是聽上去的感覺夠酷，也提出了數字與我們的關係、挖苦了我們對數字及量化的執迷──到底甚麼樣的情況，需要甚麼樣的度量單位？若「0.01公分」太異化了，那我們生活上無數的例子又如何？

由數字而來的期限也是有趣的。凡事都會變壞，連最密封的罐頭鳳梨都沒例外，更莫說更外露及脆弱的愛情了。要說一萬年吧，《西遊記》的孫悟空及《重慶森林》的何志武兩位浪子，是有點不懂時務了。但《重》及《西》的受歡迎及談論的程度證明，這種精神或許已漸漸遺失，但觀眾的嚮往卻仍是不變的。這亦說明了王家衛及劉鎮偉即使是如何非主流及offbeat，但總會在適當時候捏緊觀眾的心，單就這一點，就不得不令人佩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