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的時候，因為交換學生的關係，到加拿大居住了一年。那是第一次真正和來自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人生活相處的經驗。印象很深刻的是，當時，我深深的覺得台灣真是個小地方。

在台灣，如果能讀到所謂第一學府的大學，大概所有親朋好友都會替著驕傲。當然，我也認識不少自己本身沒有什麼真才實料，卻因為披上第一學府的光環，而沾沾自喜的人。

在加拿大那年，我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從汶萊移民過來的女生。一次，她忽然跟我提到關於汶萊大學的事情。記得我當時第一個念頭是「汶萊大學? 好好玩，小島上的大學。」然而這個念頭一轉過，下一個念頭，就讓我笑不出來了。因為，我所讀的大學，也是這樣一個以島命名的大學。即便，這個大學是這個島上的第一學府；即便，這個島也是個獨立的個體。

忽然之間，變的有點憤世計俗起來了。這讓我聯想到，電影「上班女郎」的最後一幕。當女主角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從很多隔板辦公間的女秘書，變成有獨立辦公室的小主管。她開心的看著窗外美麗的景色，想著自己一路走來的辛苦。這時，攝影機轉由戶外向女主角的窗戶拍攝。只見讓她喜悅的那扇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而越來越多一模一樣同棟辦公大樓的窗戶，逐漸佔滿整個螢幕。接著就是整個紐約曼哈頓地區的鳥瞰景色。

於是，我開始嫌棄這個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原因並不是有什麼讓我不喜歡的，而是我找不到什麼喜歡的。特別是一想到這個地方這麼小，裡面又整天紛紛嚷嚷的，簡直讓我心煩透頂。

這是我二十歲時的想法。

六年後，我又背起行囊，一個人到了這個從未想過會來的國度。然而最近發生兩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卻讓我訝異且開心的發現，我的想法和六年前大大不同。

一個月前由於耶誕假期將近，語言課的導師，希望我們每個人為班上同學準備一個驚喜。可以是自己做點心，也可以是介紹自己國家或者喜歡的音樂等等，可以單獨也可以找同伴，再悄悄的告訴老師驚喜的內容和希望帶給班上同學的時間。原先，我是計劃介紹「花樣年華」的電影和原聲帶，並且和朋友借旗袍，再穿上三吋高跟鞋，當天就這麼搖搖擺擺的去上課，展現六零年代上海風情。之所以介紹這部電影的理由，是因為這部電影在法國十分受歡迎。FNAC書店的DVD和錄影帶，銷售排名第一的就是「花樣年華」。

在預備展現驚喜的前兩天，一天晚上坐在書桌前看著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隨意著聽著從台灣帶來的CD。原本音樂只是背景，突然之間，我整個人的注意力從書上被轉到音樂裡。因為我剛放進音響的那片CD，是陳建年的「海洋」。讓我剎那間愣住的音樂，則是這張CD的第五首歌，歌聲清澈透明的李玉琴演唱的「穿上彩虹衣」。接著，我就這麼呆呆的坐在音響前，很認真的把這張CD從頭聽到完。

當下我就決定，不要介紹花樣年華了。六零年代的上海，不是我的故鄉。充其量介紹起來，只是光彩奪目的虛晃一招，不帶半點感情的。於是我開始拿起筆，用我生澀的法文，努力的寫起「穿上彩虹衣」的介紹詞，還有台灣東海岸的美麗風情。

寫了長長的一篇，用了三個半小時。

介紹的當天，是星期二早上九點。當我用音響放起「穿上彩虹衣」的音樂時，原本慢不經心說話或者作其他事情的同學，全部變的沉默。在播放音樂的那五分四十二秒中，我一點也不知道，同學的沉默，到底是在發呆還是在聆聽音樂。聽完音樂後，開始介紹。我說，這首歌孕育了很深的祝福，也希望這樣的祝福，能帶給我們班上的每個同學。

介紹結束。同學拍手。老師繼續上課。我開始想，這個音樂，是不是真的只有自己喜歡。

下課後，一個美國女生來找我，她說，她沒有聽過這麼感動的歌，她剛剛都掉眼淚了。接著，當我走在迴廊上的時候，另兩個中國的女生也跑過來問我，是否可以借他們CD，他們覺得非常好聽。下一堂課開始，一個瑞典妹跟我說，雖然不知道歌詞在唱什麼，但她覺得那個音樂好美。

第二天，我的導師跟我說，她很慶幸跟我借了那張CD，她和她的未婚夫，也是我另一堂課的老師，前一天晚上聽了一整晚。這張音樂讓他們覺得很平靜，而且很舒服。

於是，我心裡那個驕傲的小手，開始不停的鼓掌，一直到心中充滿喜悅的熱氣為止。

幾天後，是我們這個語言學校的耶誕晚會。通常學校會希望各個國家的同學，在晚會上帶來節目。一個月前，其中一個台灣同學，因為誤會老師說話的意思，而不小心答應要在晚會上表演，因而種下了要表演什麼的煩惱。

經過零零散散的討論，決定唱相當有台灣風味的「望春風」。而我和另一個年紀相仿的女生，開始煩心。因為願意表演的台灣人，只有我們這一群透過同一個獎學金單位出來的學生，再加上一個在這邊認識的好朋友，全部也才十個人。單純唱歌太無聊，若要演戲人又不夠。我們坐在學校的餐廳裡，有氣沒力的討論。一直心想，如果人多一點，資源多一點有多好。

最後我們決定，由那個有深厚舞蹈基礎的女生，負責他和另一個男生戲劇型舞蹈的演出。一個鋼琴彈的很好的女生，負責在沒譜的情形下，自己抓旋律配譜。而在這邊才認識的那個好朋友，由於以前有豐富合唱經驗，由他來帶我們合唱，並且負責歌詞的法文翻譯和介紹詞。剩下的五個人，就努力發揮自己最大的聲音，現場演唱搭配舞蹈。至於演唱五人組中，有一個成大的男生，精通台語，就要負責矯正和統一我們的台語發音，特別還要為我這種會把台語「阿伯」說成「老伯」的人集訓。

我們就這樣，每個星期三和星期五中午吃飯聊天兼練習。不過通常前兩者佔據了大部分的時間。

耶誕晚會當天，中午大家練習時，還是一團混亂。逗趣精采的戲劇表演，因為男主角無法入戲，顯得十分奇怪。我們五人合唱組，也因為慢板快板交錯演唱，而老是跟不上鋼琴的拍子。甚至那位法文很好，負責介紹的同學，也把充滿感情的稿子，念的像火車站廣播火車進站時間一樣。

然而，一到晚上，也不知道是觀音菩薩顯靈，還是關老爺保佑。不但合唱前所未有的整齊外，戲劇表演更是獲得滿堂采。二十八歲的女生，裝上兩條辮子，加上可愛的表情與眼神，讓人完全覺得他就是那個懷春的十八歲少女。至於表情原先僵硬的男主角，也突然放開，拼命用眼神強力放電。就連幫我們客串演出的兩個中國朋友，也將他們的角色扮演的十分稱職。

我們的節目，精緻，簡短而且精采。除了獲得現場最熱烈的掌聲外，在晚會結束和後續的幾天，一直不斷的有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來和我們說，你們的演出真精采，這首歌真好聽。甚至我的文法老師，也是教導法國文學的老師，還特別在晚會結束後，走到旁邊對我說，這首歌的歌詞好美麗，你們翻譯的非常好。

晚會後，我們一起到學校附近一家餐廳慶祝。我靜靜的看著整桌哄鬧的朋友們，心裡那隻驕傲的小手，早就拍到沒有力氣了，而心中沸騰滿溢。

凌晨，溫度零度。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哼著唱了大概上百遍的望春風。想著，以前怎麼沒有覺得這首歌這麼好聽？

我忽然想到，之前去希臘旅遊時，在聖多理尼島(Santorini)遇到的民宿老闆。在從港口到民宿的車上，他問我和朋友，台灣為什麼不獨立。當時因為坐船奔波勞累，我隨口答了一句「因為台灣很小」。老闆從照後鏡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很激動的對我說「小，根本不是問題」。接著開始一直跟我們分析台海情勢。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聖多理尼島，以前也曾尋求獨立。最後雖然沒有獨立，但是很多稅賦和制度都不歸屬於希臘政府管轄。而這個島上很多建設，也是他們自給自足的。

小，的確不是問題。重點是，我的心眼是否也小。從海洋到望春風，從原住民音樂到台灣民謠，我的心眼，跟著音樂慢慢向外延伸。我身為台灣人的小小驕傲，浴於海洋，拂於春風。


Le12 décembre
à Angers

附註
海洋
歌詞：林志興
音樂：陳建年
演唱：李玉琴

你那衣服真漂亮 彩虹的布上繡滿了紅藍綠白的樣
有花有草奔騰著獸 有山有水飄湧著雲
更墜掛了了像星星的小叮噹
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
的伴著你那快樂的舞步 響遍平原和山崗

你可是天天穿著徜徉 不是不是現在
這曾蘊含著天地萬靈的衣
一年四季 只敢在跳舞的時候 才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