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我家走路五分鐘的地方，是史特拉斯堡這裡著名的一個大公園。裡面有小橋，湖水，一座小城堡，一個法式花園，一個給孩童們玩耍的遊樂場，還有一個動物園。當然，除了這些以外，最多的就是滿山遍野美麗的樹，還有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花。

這個公園叫做橘園。和巴黎著名的橘園美術館，是同一個字。我在這個公園晃盪了好久之後，才突然發現這個事實。所以有時怕讓人誤會，我都會說，「我家後面的那個橘子樹公園」

第一次去橘園，是去年秋天剛開始的時候。一個那時才認識沒多久的法國朋友找我星期天下午去散步。有趣的是，她還特別叮嚀我帶字典，因為曾經進入過專業藥師學校的她，想要順便和我說明法國植物種類。

雖然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突然想到要跟我解釋這些玩意兒，我還是很開心的答應了。法國的藥師學校裡，必修的一門課就是植物學。目的是為了怕哪個貪吃的傢伙，隨便吃了什麼野外的東西中了毒，他們要有能力分辨那傢伙吃的到底是什麼，才能濟世救人。

所以我帶著字典和小點心，就這麼和朋友一路說說笑笑的走過去。一走到橘園裡的湖畔旁邊，我當場楞在那久久說不出話來。

一道彩虹就這麼橫跨著半個湖面，不偏不倚的輕輕掛在半空上。彩虹的前面剛好是湖中人造的噴泉，水珠一串串穿過彩虹，發散成五彩繽紛的珍珠又紛紛掉回湖面。

當時是秋天的下午，滿天滿地橘紅黃的樹葉就這麼飄著落著在湖邊。溫暖金色的陽光籠罩著一切，白色的天鵝，綠頭的野雁晃蕩晃蕩的從湖心划過。我簡直覺得自己像掉到異想天地的愛莉絲。

我和朋友坐在湖邊的木頭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小時。如果說，有什麼是我對史特拉斯堡永恆的回憶，我想，這一幕，一定是其中之一。

從此，就非常喜歡去橘子公園。那個公園總是很多人從事著各樣的活動，可是奇怪的是，就算眼前看到的是這麼多人，耳朵裡卻彷彿一片寧靜。

這是個會帶給人平靜與幸福的公園，我一直這樣覺得。

沒多久，冬天到了，楓紅遍野的景象全消失了。留下的是一根根堆了白色積雪的枯樹幹，還有冷清清結冰的湖水。然而我還是喜歡沒事去那走走，特別是星期天。

以前讀中國詩的時候，老師常說，古人都是從自然中感受體悟到人生的道理。從小生長在都市裡的我，對於書中的景色，總是嚮往的不得了。比方說，我就沒法體會，寂寥冬夜裡，一艘船，一個人在冰天凍地的湖心中划船，是什麼樣的滋味。

當然這並不是說，現在的我就真的會去租一艘小船，然後在冬天史特拉斯堡零下十五度的橘子公園裡划船，頭頂還有紛紛飄落的白雪，藉以感受寂寥滋味。只是看著湖裡那隻落單的天鵝游來游去，我大概也可以稍微感受到一點他的心情。

去年耶誕節時，一個台灣工作時認識的好朋友L，到德國當幾個月的交換學生。由於他一開始在舒服懶散的法國先待上了快兩個禮拜，還在這裡每天吃大餐喝美酒，才啟程去嚴酷的德國。以至於後來老是抱怨他去的是鬼地方，遲遲無法忘懷法國帶給他的美好記憶。

也因此，他三不五時找藉口溜到距離他住的城市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史特拉斯堡來，說是要「補充營養」或是「進口法國食材」，要不就是「偷一點法國的陽光」或者「好啦，老實說是想看法國妞」等等。

前陣子，又被他成功溜過來渡了一個週末。一天下午，我們去橘園散步。突然想到，其實當年在台灣的時候，我和這個朋友還一起去看過巴黎橘園美術館到台灣的展覽。

那次我們看的很開心，雖然裡面人山人海，但是不影響其中幾個展覽品所帶來的驚豔。當時，他滿意的說，「啊，要是以後有機會一起去法國的橘園看看就好了。」

我冷冷看著他心裡想，我們都是窮到連電話費帳單都要付不出來的苦命上班族，哪來的錢去法國逍遙自在；而且誰想跟一個整天只會吵架脾氣難搞的怪人去法國呀？我連公司對面的二二八公園都不想和這個人一起走一趟，還橘園呢。果然是個不切實際愛幻想的雙魚座。

當年，我是一個一心想變成業界女強人的黃毛丫頭，而他呢？不知道。反正就是一臉看起來很欠扁的有為青年。兩個不知天高地厚，整天覺得自己很優秀，誰也不讓誰又脾氣壞到一堆的人碰在一起，公司沒被我們吵翻天也到是個奇蹟。

沒多久L離開了公司，回去知名大學當他的商學院學生。我們也不常聯絡，幾乎之後的三四年間，見面或著通電話的次數一隻手大概都數的完。但是有趣的是，我們都一心認為對方「理所當然」是好朋友。

四年後，我們很神奇的在法國相遇了。當年的嚴肅驕傲的有為青年，現在搞到長的像玩樂團的日本痞子；而清純企圖心旺盛的年輕女上班族，變成整天做點心過生活，偶爾埋首書堆的學生歐巴桑。

初春的史特拉斯堡，溫暖的陽光，迎面的微風，舒服到讓人心情愉快的不得了。在從橘園散步回來的路上，L誇張的嘆了一口氣說，「老天實在待我不薄，真是夫復合求呀!」

說完他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因為我知道天性愛辣妹的這痞子，心裡一定在想，如果這時能左挽藤原紀香，右牽蘇菲瑪索優雅的走在這美麗景色中，而不是身邊這個一路囉哩巴嗦破壞畫面的學生歐巴桑，那才叫夫復合求。

然而我突然覺得，雙魚座的人原來除了不切實際愛幻想的特性，他們天生的第六感，也是凡人所不能及的。就像是預言橘園這件事，即便此橘園非彼橘園。

今天下午，我去橘園慢跑，赫然發現春天的腳步快到令人訝異。前陣子散步時還看不到的樹枝新芽，現在連櫻花都開了。疲累卻快樂的慢跑完，坐在湖邊的板凳上，看著偷偷跑到草地上來吃東西的天鵝發呆，想著這隻天鵝是不是我今年冬天看到的那隻落單天鵝。

即便我最近被兩份書面報告和一個口頭報告糾纏到覺得應該去練拳擊，才能好好紓發緊張情緒。但是面對眼前的美景，聯想到人生的奇妙，我也只想誇張的嘆一口氣：

「啊，C’est la vie!」





A Strasbourg
Le 12 mars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