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出門上課時，收到法國電信的帳單，一下心情大壞。加上外頭天氣淒風苦雨，裹在大衣裡的我，好像洩了氣一般，突然變成了三吋小人，走在紅磚人行道上，穿梭在人群落葉與腳踏車之間，分外費力，路途艱辛遙遠。

不禁自問，為何要在國外辛苦唸書呢？為何要整天和法國頭腦有病的行政機關人員，與無效率的私人企業奮鬥？或者為何要放棄在台灣自己賺錢自己花的小小奢侈生活，來到這裡過著擔心帳單，擔心增加家裡花費，一切從簡的學生生活呢？

無精打采的到學校，看到教授又更加的打不起精神來。下午的課是國際商事法。大學時修過類似的課，並不是個特別難懂的課，但是由於這個教授同時是個有名的律師，上起課來競爭意味十足，讓人心理與生理都覺得十分疲憊。

「好，我們先休息一下。待會上課的時候，請你們把下學期口頭報告一至兩人一組的名單與選定題目交給我。」老師用手拍拍沾在他名牌西裝袖口的粉筆灰，大聲的對面前的同學說。

一下子慌了起來，我根本不知道今天要分組或者選擇口頭報告題目呀？我連題目都還沒研究過，怎麼知道要選哪一個呢。

忽然想起去年曾有一位在巴黎攻讀學位的學弟和我提過分組報告的痛苦。那位學弟是個無論學識或者法文都非常厲害的人，和我這種兩著都是三角貓功夫的人相比，簡直天差地遠。

他緒緒叨叨說著分組的情況後，感慨的說，「不管如何，仍舊都是外國學生聚在一起成幾組，法國學生自己成幾組，怎麼樣還是有隔閡的」。後來雖然和這位學弟失去了聯絡，我並不知道他們最後報告的情況如何，但是他的話，卻一直讓我對分組報告有種莫名的恐懼。

Françoise轉過頭來問我，「我們要選哪個題目？」

我一楞，這是表示要和我同組嗎？Françoise 是我在班上十個同學中最熟的一個。可能是因為他原籍盧森堡，雖然已經來法國很多年了，她總是特別體諒外國學生的辛苦，即便所謂「外國學生」在我們班上也就我一人。

所以我從來不用開口借筆記，她總是會把筆記整理好後，整疊拿給我，並且另外製作縮寫對照表，避免我看不懂她那媲美摩斯密碼的縮寫群。也總是熱情的邀請我去他們家，與她和他男友一起吃飯聊天。

「阿，我不知道耶，你覺得呢？」我盯著眼前的六個題目直發昏。這個口頭報告茲事體大，期末沒有考試，單憑這個一個半小時的口頭報告決定成績。但是更可怕的是，這科負責的三教授 (相較於大教授與二教授來說)，也將是我們期末總評量慘絕人寰五小時口試的口試委員之一，所以對於這堂課，沒有人敢大意。

正當我和Françoise埋頭苦想的時候，Elisabeth向我們這邊走過來。

「你們決定了題目嗎？」她向我們問著，「你們希望一個人一組，還是希望和別人一起合作？」

「當然是和別人一組呀」我回答。心理想著，如果我自己一組，可能直接在口頭報告時間唱歌跳舞給同學看，也許還可以得到老師的同情分數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組。你覺得呢？」Elisabeth用她向來冷靜緩慢的聲音，微笑對我說著。

我又是一楞。Elisabeth是我們班上所謂的「班長」。做事條理分明又認真，是老師、秘書處與學生三方之間溝通的橋樑。去年一年都待在德國柏林，已經取得一個智慧財產權LLM的學位，今年回法國繼續念DEA，順便準備明年參加律師考試。

聽過她上課發表意見與回答問題，知道她是個學識涵養豐富又聰明漂亮的女孩子。特別的是，她在班上也很獲得同學的喜愛，我想是由於她不急不徐，又願意把麻煩事攬下來作卻不邀功的個性。

可能由於她之前在柏林的唸書經驗，因此能夠體會一個外國學生的處境。雖然她說話與做事都讓人感覺冷冷的，卻總是在班上同學聚會時，主動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接著就留在我身邊和我說話的人。

她看我眼睛睜著大大的看著她，笑了笑，低身拿起桌上的題目單，「你對哪些題目比較有興趣呢？這些題目好像都差不多喔!」接著就認真看著題目單。

我過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正想跟她說，我和Françoise已經決定一起做這個報告了。Françoise忽然轉頭對我和Elisabeth說，「我和Faye選擇第三個題目，你們呢？」

我再一楞。Françoise和Faye？Faye是一個博士班的男生，非常安靜，永遠坐在教室後面的角落，從來不知道他的背景是什麼。只知道他和我們二教授做研究，卻總是和我們這些DEA的學生一起上課。難道剛剛是我誤會Françoise的意思了嗎？

「我覺得第四個好像還蠻有意思的，第六個也不錯，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從這個中間選一個好嗎？」Elisabeth問我。

「恩，好」我點點頭，「不然第四個好了，第六個題目我看不懂。」

就在這時，老師走進了教室。Elisabeth對我微笑示意，便走回自己的座位。

「嘿，我覺得你和Elisabeth一起做報告比較好。你知道的，她是個真正的法國人，對這個領域又很熟悉，這樣你進步會比較快。」Françoise湊過頭來小聲的跟我說。

「阿？」我不解的看著她。

「對呀，所以當Elisabeth來找你的時候，我就趕緊問旁邊的Faye要不要和我同組。我覺得你和她一組比較好啦。這樣你這科一定不用擔心了。」Françoise拍拍我肩膀，一臉表情就是跟著Elisabeth比跟她幸福的模樣。

一切就在仍不清楚的狀況下，組分好了，題目也選好了。

下課後，走出已經天黑的廣場，一陣冷風吹來，我拉緊了脖子上圍巾。腦子裡想的還是為什麼Elisabeth要跟我同一組呢？這樣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應該是加重他的負擔，特別這堂課的口頭報告又是這麼重要？她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法文程度，她看完一個判例的時間，我大概才看完一段；她寫完一份報告的時間，我可能才寫好第一頁，還要麻煩她幫我修改一踏糊塗的文法或使用上錯誤。

她為什麼要跟我一組呢？

整個人楞楞的，連腳踏車停在哪裡都想不起來。

『原來到頭來，這個世界上，不信任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忽然之間，以前在書上看過的一句話，就這麼鏗鏘掉在腦海裡。是啊，不是就這樣嗎？

Elisabeth都敢用自己的成績做賭注，我又何必苦苦思索為什麼呢？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是什麼時候失掉了對自己的信心呢？還是我的信心其實很膽小，當外在直接而強大的壓力一來，它就縮成一個小點，躲在影子裡面，讓我怎麼找也找不到？

如果連這些法國朋友都對我有信心，我又何必自己想像著路上的艱難，舉步猶疑心有旁鶩的想著是否該退回原點，重新選擇一條比較輕鬆的路呢？況且，也許這就是比較輕鬆的路？

一眼瞄見斜靠在牆邊陰影處的腳踏車，我走過去，解開上面的大鎖，用力把它從其他腳踏車的糾纏中拉出來。

我拍拍它，「我們不是屬於陰暗的牆邊的，走吧!」

我縱身一跳騎著腳踏車離開廣場，隨著車前小小圓燈照著的路，在已經完全天黑的傍晚五點半，哼著歌回家。

「I want to see what people saw
I want to feel like I felt before
I want to see the kingdom come
I want to feel forever young
I want to sing
To sing my song
I want to live in a world where I belong
I want to live
I will survive
The Man Who
And I believe that it won't be very long
If we turn, turn, turn, turn, turn…………」*.





Le 29 novembre 2002
A Strasbourg





*[TRAVIS] THE MAN WHO / TURN。歌詞部份僅為前半段，不另贅述。很好聽的一張專輯。感謝路的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