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塞維亞的時候，其實是在一種不太愉快的情境。除了熱，還是熱。加上背後背的，手上扛的行李，簡直讓我和朋友快要陷入瘋狂。兩人一路埋頭走路，什麼話都沒說。

塞維亞的路，幾乎都是曲折的小石子路，憑藉著旅遊局發的無用地圖，在偶然的情況下，在一條無法形容其所在的小巷裡，找到了一個極具風情的落腳旅館。後來才發現，這個旅館的位置實在很好，離大教堂很近，卻又不在吵鬧的地方。

也許是南西班牙已經很接近北非，這裡的建築與裝飾都有著摩洛哥風情。鮮亮的土耳其藍與透淨的白磁磚，交錯在由天井灑下的陽光中，讓等在大廳的我們，不由的忽地看呆了。

「你們要住宿嗎？先上來看看房間吧。」

年約三十來歲的女老闆，十分熱情的招呼我們向三樓走去。很典型的民宿式旅館，二樓自己居住，三樓和四樓則改裝成讓旅客投宿的地方。十間左右的房間，圍繞著大天井成一個中空的正方形。所以站在房間前頭的迴廊，正好可以倚靠著黑色雕花欄杆，望向一樓迷人的中庭。

我們先看了一間有兩面大窗戶的房間。暗紅色的大沙發，鵝黃的牆壁，磚紅色的地磚，深色木頭的古老衣櫃，純白的床罩。我一看，就決定在這裡待下了。

「你們從台灣來的呀，你是不是姓Chang？我就正在等你們!」女老闆翻了翻記事本，開心的抬頭看我。

「不是呢。」我搖搖頭，一邊填寫著住宿登記表。

「喔。」女老闆有點失望，「因為有兩個台灣女生今天應該要來，我們通了好一陣子的e-mail了。可是他們到現在都還沒到，也許是火車延誤了吧。」

女老闆熟練的登記著我們的資料，又遞給我們一堆旅遊資訊和詳細的地圖。「你們喜歡佛朗明哥舞嗎？如果要看的話，我這邊有票，可以推薦你們去看。剛好今天晚上十一點有一場，考慮看看再告訴我，好嗎？」

「好。」我笑笑的回答她。

在這裡的四天中，沒遇到什麼其他的房客。平常最常遇到的，是總是在起居室看電視的老太太，和忙著打掃房間的年輕女生。我想，應該是女老闆的媽媽與妹妹。女老闆他們一家人休息的很早，有時我們吃完典型西班牙時間的晚餐回來，也就是大約晚上十一點，二樓的燈光早已昏暗，只留下迴廊上一盞小白燈，暗暗的照著牆上那張鬥牛士揮舞著旗幟的黑白海報。

一天晚上，正準備出門去聽一場佛朗明哥音樂演奏。經過二樓的起居室，看到女老闆正坐在桌前埋頭算著什麼東西，而應該是他父親的老先生，坐在旁邊看著書。桌上躺著一本大本的簿子，約莫是帳本吧。

聽到我們下樓，女老闆回頭跟我們笑了笑。又繼續在僅留一盞燈的昏暗房間裡，整理著桌上的紙張。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點傷感。也許就像佛朗明哥的音樂，本來就是從痛苦和悲傷中綻放出來的一般，發生在這個城市的一切，即便是熱情，即便是歡笑，我總感受到一種昏黃與寂寥的氣氛，像個無形的霧玻璃一樣，就這麼圍繞著。

要走的前一天，我找女老闆結算房錢，女老闆給了我們一個很令人愉快的價錢。

「如果你有朋友要來塞維亞玩，非常希望你能告訴他們這裡呢。」女老闆邊找錢給我，一並拿了一疊他們的名片給我。

「好呀。」我連聲點頭。

到我和朋友背起行囊回馬德里的那刻，我們都沒遇到那兩位台灣女生。這讓我想到，以前收過的一封轉寄信件。內容大致是說，台灣旅客往往在日本北海道民宿訂了房，臨時不住或者不去，如果沒有先付押金，常常連通電話都不打，造成經營者很大的困擾，例如訂房率的難以掌握，或者準備食材的浪費。所以那封信是希望呼籲旅遊道德之類云云的。

我突然對那兩個未謀面的台灣女生生氣起來。為什麼連通電話都不打呢？之前發e-mail發的這麼勤快，無非是想獲得旅遊資料吧。即便後來行程有變，除非是兩人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然總也能撥通電話，不是嗎？

我們在同樣的大熱天扛著一堆行李準備回馬德里。兩人還是一路趕路，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更多的感覺是不情願，因為這裡擁有的回憶太珍貴。

我替他們可惜。





Le 31 octobre 2002
a Strasbourg





註1：Hostal Sanchez Sabariego。Corral Del Rey,23. 41004 – SEVIL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