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為免麻煩,一切詩人之後的敬稱,諸如教授、老師、先生、大哥、女士之類的全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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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消息,昨天下午在重慶南路上,總統府邊的金橋圖書公司二樓,舉行了年度詩選出版茶會以及座談會。我一向有畏避型人格疾患(Avoidant personality disorder)的傾向,畏懼多人多噪音的場合。但昨天卻去參加了此一盛會——想來悲哀,這可是「詩」的座談會,而不是某某流行歌手的握手會——如果連我這拜詩教徒都不去支持一下,場面就太天寒地凍了。
在這精神的荒原裡,我們一向是習慣了孤獨了。就像是美少女詩評家鄭慧如所說:「詩人是因為不甘寂寞,才會有大寂寞和小寂寞。」到了會場,果然,各種年齡層的寂寞都聚集了,一時寂寞得非常熱鬧。我在簽到簿上簽了名,白靈認得我的筆名,很親切地跟我握了手,詩人的掌心總是那麼溫暖。我想起我喜歡的白靈詩句:「左滴右答,多麼狹小啊這時間的夾角/游入是生,游出是死/滴,精神才黎明,答,肉體已黃昏/滴是過去,答是未來/滴答的隙縫無數個現在排隊正穿越」是啊,就在握手的那一個瞬間,無數的滴答在兩隻手之間流轉訊息,我點頭微笑,彷彿那是數年來聚合而成的一瞬間,我仰慕他的詩以及詩論很久了。
在座位上坐定之後,眼尖處盡是無限的詩意。我看到這本《八十九年詩選》的主編蕭蕭,長相斯文,眼神幹練,讓想起我第一次讀他寫的詩論集《燈下燈》時,還是國中少年的我受到了不少啟發,當然,更早以前的國小五六年級還讀過他的《青少年詩話》,跟著一起玩了些詩的遊戲。他的詩我不是很熟,我覺得他最好的是詩論以及編輯了許多不錯的詩選。突然想起我應該先介紹我周遭堅強陣容:身旁是名震網路的寫手渣妹,身後是識人無數將要出版詩集的銀色快手,還有乾坤詩刊的主編兔牙熊德俊兄,以及遠從台中來,得了許多獎的李長青。之所以必須先介紹一下是因為我其實不認得幾個人,但是渣妹可是人際關係非常良好,在他不斷的導覽下,我才逐漸撥開大霧,看清楚雲深不知處的那些詩氣飄飄的臉。
管管「荒蕪之臉」相當有名,我一認就認出來。他在朗誦《劍橋之柳》一詩時,兔牙熊還事先預告可能他幾乎每次朗誦時都會順道高歌一曲。我早聽聞他是周伯通型的頑童界代表,他在自介裡寫過「愛稀奇古怪事物,喜歡超現實,喜歡八大,梁楷、米羅克利、陶潛、王維、寒山、李白、秦磚、漢瓦古詩及原始藝術,喜歡一切原創性東西。有香港腳一隻,牙少了四粒,痔瘡潛伏期。愛京劇、國樂笛琴琵琶;嫉惡如仇,天生善良。出生時有異香是菩薩轉世,不太相信,但有慧根,正在修行辟穀,以便將來羽化成仙或成陳搏開張天岸馬奇異人中龍」(他的武俠詩更是讓我傾倒的,有空再談。)他在「劍橋之柳」詩中直呼徐志摩為同學,又不斷逞親密之能事呼喚愛人菁菁,最後一句「吾只是站在劍橋上看劍河淤泥裡那一層又一層學子們吐下來的/「殖民史」和夫子們的煙斗味/難道這就是倫敦多霧的原因?」真是性情中人。另外再過去,便是被人直呼為冷公的辛鬱,在他「那張冷臉的背後」不知道是不是果然有「一匹/豹 在曠野盡頭/蹲著/不知為什麼」?我看他笑嘻嘻的,顯然內心萬里無雲,早已經知道了答案。
到場參加的人,主辦單位都會送一本年度詩選以及台灣詩學季刊。座談會已經開始了,主持人焦桐相當綜藝,不斷搞笑。渣妹這個花痴非常喜歡他的長相,一直說他長得好像貓頭鷹,相當可愛。我打開詩選正好讀到焦桐寫的編輯自介:「自從出版《完全壯陽食譜》之後,被誤會成美食家,近兩年來屢應邀品嚐各種食物,到處暴飲暴食,肚皮日漸腫脹,血管裡堆積了過度高濃度的三酸甘油酯和膽固醇。」我覺得這是這次詩選中詩人自介寫得最好笑的了,沒想到焦桐除了寫嚴肅的《台灣街頭的文學運動》以及長得像大眼睛的聰明貓頭鷹之外,居然那麼會耍寶,可說是詩人中的鐵師玉玲瓏。這玉玲瓏企業做得可大了,快手說,他的詩集除了譯成英文版外,連日文版都有了。
我一定要來提提張默。不過不是因為我又想告訴大家我想要潛入他家去偷詩集的事情(張默之前曾經舉辦他收藏的詩集詩刊大展,據說藏書比任何一個圖書館的詩藏量都要來的豐富。)。以前看張默的照片不覺得,在他頒獎給年度詩獎得主之一的隱地時,我突然覺得張默長得好像電影明星吳彥祖老去的模樣。心中瞬間有一種吳彥祖大概是張默的什麼親戚的荒謬想法。據說當年就是隱地打電話給張默,才促成了這二十多年來年度詩選的生成。李瑞騰曾說張默是「詩壇行動派」,四十多年來,集創作、評論、編選、史料、運動於一身而不倦,亞弦也戲稱他是「渾身帶電的人物」。 仔細想來,什麼《六十年代詩選》、《小詩選讀》、《台灣青年詩選》、《新詩三百首》等,大概二十幾部選集都是出自他之手。他的詩也好。那《動物素描》系列可說是這類小詩的經典。而隱地的作品,我比較不熟,倒是他身為爾雅出版社社長,出了許多詩集,完全不顧血本無歸的慘況,實在是太感人了。我看著這兩個都已經年近七十卻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前輩詩人(詩果然可以抗皺紋。不過嚴格說,隱地詩齡只有將近十年而已。其實應該歸入新生代詩人,哈。)一生功過毀譽皆念詩在詩,那種氣質和氣象,真是讓人動容。
而另一位年度詩獎得主李元貞,他原本自己都很驚訝為什麼會得獎。這是今年的創舉之一,詩論家也該得年度詩獎(蕭蕭語)。李元貞是女權運動者,所以著作大多跟女詩人的評論以及選集有關。兔牙熊的太太還曾經替聯合報訪問過他。不過我對他的作品不太熟悉,倒是讀過他的《台灣現代女詩人的詩壇顯影》,史料收集得豐富極了。他在座談以及致詞時都很靦腆,不過我記得他的詩論是很兇狠的。這就像鄭慧如一樣,儘管詩評姿態優雅,卻是棉絮藏針那種犀利。這是渣妹說的,他每次演講都很勁爆,不怕得罪人。鄭慧如提到年度詩選本來就非常主觀,所以第三者無從置彙。他較不重視詩選的入選標準,反而比較重視詩後的編者按語,他以為既然編者有了詮釋權,就應該在這一點炫技以服人。他以為從這點來看,張漢良編的年度詩選是最好的。鄭慧如看不出來是三十幾歲的人,長得美麗動人,尤其是他在一篇重量級的詩論裡提過遲鈍和我,算他有眼光,ㄟ,不不,我的意思是,我非常感激他。(笑)
在這袞袞諸公(焦桐語),眾詩喧嘩之際,我一直感覺到右方有仙氣傳來(雖然渣妹坐在我的右方,可是這仙氣肯定跟他沒有關係。)我遙遙望去,看見一藍衣老者,雙腿盤坐在椅子上,雙眼閉合,氣宇安然——原來是不知「坐斷幾個春天? / 又坐熟多少夏日?」的周夢蝶。我們這些後輩們看了真是失敬失敬,恍然有一種感覺,就是周公要不是礙於這人間座談會頗有人情壓力,大概仙影早就飛出窗外了吧。不過後來一想,真是大錯特錯耶,他早已離去,我們凡夫俗子所見僅是他的肉身罷了。我曾寫過一篇《在嶄新世代閱讀周夢蝶》,有心人士可以參詳。
又輪到方群開口,他便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後浪前浪一起上。」很幽默。又他直接了當的說「年度詩選可以激發怨恨的力量。」真是命中要害。台下的人都會心一笑。他還有一個觀點獲得大家的認同:「年度詩選呈現的是一種獨斷的美學流派。」不少人都主張主編者應該堅持專對獨裁的美學。方群才剛剛成為新科博士,在詩選後附的自介裡他說他近兩年完成了《大專國文選》教科書的編著,也發表了十餘篇有關台灣當代新詩研究的學術論文。能寫能評能編,是很努力的詩人。(因為他評過我的詩,所以我要多說他好話,嘿嘿。)我跟他是第一次見面,他身材很魁梧,長相忠厚誠實,很友善的模樣。我也跟他握了手,然後索討了一張名片。不過我自己是沒什麼名片的,大概也沒什麼人想要吧。
唐捐的發言是最久的了,也最詳實。讀唐捐詩時,感覺他應該是長得妖氣沖天的人,因為他的詩中常常是人鬼神互相融合,到處是陰謀詭計,嘔吐和吐痰,不時暗中有狐仙經過的腥風血雨。意外的,長得完全就是一副「用功學者」的模樣,啊?那是什麼模樣啊?就是唐捐那個樣啊。(笑)。我一方面惦記著他的詩句:「胸口卻有一條好看的疤痕。拉開疤痕,像拉開拉鍊………………。啊,心臟已長滿毛髮。」,「終於淪陷了,我,像魚丸或蝦餃在火鍋中漂流/感受到被蒸煮的恐慌與快樂。喔,老天!」或者「今日天氣佳。我不免像一隻/翅膀酸疼(在凝固的美好氣氛中激烈拍打)/的蒼蠅」一方面聽他雄才偉略地從「史料保存」、「推廣詩教」、「價值評判」三點做年度詩選的屬性歸類。(不過我在這裡不多說了,想必大家也沒興趣知道。)
我年少讀到的不斷飛翔的無翅膀的身軀,正坐在我的斜面前,我們摯愛的詩人前輩商禽。不過我之所以這麼晚才提到他,完全是因為印象中他應該是一個不斷咳嗽的人(請參見我的另一篇文章拜詩生活系列的《文明之啟》),但是他今天居然完全沒咳一聲嗽,看來我之前的診斷是錯誤了,他並沒有慢性支氣管炎。商禽我常常介紹,這裡就略過了。記得商禽是一個好脾氣的人,某詩社社長曾經告訴我,他們詩社的聯絡員曾經烏龍地約錯演講時間,害商禽在悽風愁雨的冰冷夜晚等了一兩個鐘頭,咳得更厲害了,不過他並沒有生氣。真是好人。而坐在商禽隔壁的是林燿德很推崇的詩人羅門,也是祖母級青鳥詩人蓉子的丈夫。看到羅門,我立刻想要找找向明坐在那裡。記得前幾期的《台灣詩學季刊》曾經上演過羅門和向明筆戰的連載,就像是聯合文學前陣子的陳芳明和陳映真之戰。不過羅門和向明吵得可凶猛多了,簡直到了互揭瘡疤的地步。所以果然,他們一個坐在海角,一個在天邊。不過這兩個詩人都是很有一番作為的詩人,向明是「向晚愈明」(余光中語),羅門的第N自然詩學也有龐然的成就。
幾個年度詩選編輯差不多都到了,陳義芝沒來,大概太忙。而我相當敬愛的向陽則坐在遙遠的角落,果然讓我心生「銀杏的仰望」之感。向陽詩寫得很棒,評論也好精彩。(關於他詩作的評論很多,我在這裡就別現醜了。)最近推出新書《跨世紀傾斜》以及《日與月相推》,也是萬眾矚目。網路上「向陽工坊」(
http://www1.pu.edu.tw/~cylin2/top.htm)的建構非常大方,收錄了許多他的好作品,我一天到晚去報到。我特別迷戀他寫的一系列從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到一九九九的台灣文學傳播現象。另外他有個詩人弟弟林彧,詩也非常不錯。我本來很期待向陽發表什麼言論的,特別當《台灣詩學季刊》主編李瑞騰在四處詢問「有沒有人要發言」時。不過大概是向陽覺得身為主編身份,不宜說什麼吧,就像是白靈也一直站在會場後,安安靜靜。這下子可有趣了,蕭蕭在詩選序言前一再提及的那批評「閉起眼睛來選詩」(可參見蘇紹連的談詩坊精華區
http://forum.ab.net.tw/Article.asp?bid=1224)的陳去非主火力沒來(不過今天意外地發現去非大哥竟然來我的個人網站版上留言),台下的詩人又大多客氣,不肯發言,於是李瑞騰居然直接點名楊佳嫻,(渣妹大德是也),要他說幾句。印象中,渣妹當然是知無不言言之不盡。(向明也說過渣妹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妮子,叫大家要小心。)我在一旁相當緊張,深怕他突然出賣我,也要我發言。所以完全想不起來渣妹說了什麼了。ㄟ,只聽到最後說希望兩大報副刊要多給新人機會云云。然後我們兔牙熊就發言了,說的頭頭是道,非常有條理。李瑞騰也介紹他是乾坤主編給各大老認識。這時,我已經藉尿遁溜走了,事後才知道兔牙熊確實有出賣我的意圖,責怪我說網路詩界主編應該要發言才是云云。我後來逃到會場後的隱蔽角落,還聽到快手站起來向大家介紹網路詩界,以及明日新聞台的詩妖網路社群,言詞流利,令人景仰。在這種會場,我大概就是個活死人,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的,因為相當怯場。還好各大老們沒人認識我,於是免除了無妄之災。
後來呢,就是一堆板橋高中的女生(喔,他們是來朗誦詩作的)圍著快手啊,兔牙熊要簽名,而我因為沒人認識,於是躲在一旁默默哭泣。(呃,其實只是很嫉妒啦。)然後晚上就和幾個詩友聚會,脫胎換骨,講話內容極盡八卦之能事,完全跟詩沒有關係。
呃,其實我寫得相當累了,大家想必也讀到快要睡著,就到這裡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