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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集推介】林德俊的詩是童年派來臥底的◎蕭蕭
2004-05-31 22:31:36 | 人氣(716)

《成人童詩》是林德俊的第一本詩集。他自稱是「從夢中醒來而後成為詩人,追求一種簡單而深刻、平易而不凡的詩風,立志作一個呆板城市的塗鴉混混、秩序世界的不良少年。」這樣的一段話剛好可以說明為什麼詩集要叫做《成人童詩》?從夢中醒來的人,理應是一個成熟的理性人,此之謂「成人」;是成人卻要追求簡單而深刻、平易而不凡--這是保有「童」心的人;還要立志作呆板城市的塗鴉混混、秩序世界的不良少年--違抗秩序,另造世界,這是擁有「詩」心的人。如是,成就了這一本《成人童詩》。
「童」與「詩」,竟是這本詩集的兩大共構成體。或者說這本詩集竟是「童」與「詩」的交媾成果。要想進入《成人童詩》,唯賴「童」與「詩」這二字訣。「童」與「詩」這兩個字在詩集中往復出現,不計其數。我們將要從「童」與「詩」這兩個字進入林德俊的世界。

一、兒童節事件

《成人童詩》輯三叫做「微小的大夢」,似乎就有童夢之意。輯名的序言說:「我們的夢都太大了/以致最終難以實現/這次不那麼貪心/我選擇把那些過渡腫脹的心願/縮得很小很小/得用放大鏡才看得到」。顯然這是算計過的童心,成人的童心。因此,他的〈兒童節事件〉是成年後的我遇上童年的影子才發生的,必須把「他」縫在身上,才可以在車輛的油箱倒入果醬,讓街上瀰漫彩色煙霧,空氣變甜。
〈兒童節事件〉這首詩往前看,是輯二最後的〈限制級烘焙運動〉,詩中仍然充滿水果口味、巧克力醬、字太甜等詞彙。「我們是誰」?他的答案是「某種充滿個性的餡/介於健康食品與毒藥之間」,這也是成人後(毒藥)的童心(健康食品)。往後一首,是〈那天,夢登陸府城〉:「還記得流連砲台上的童年嗎/快就定位/衰老已經攻上來了」,童年很容易被衰老攻上來,所以成人的童詩要比童年的童詩,來得長來得久!林德俊選擇成人而有童詩,不是在童年期發展童詩,是因為成年期長而童心無限。
「童」字的實質內涵表現在詩中,或許可以拿〈風雨之詩,不盡關風雨〉來思考。〈守〉:在暴雨不斷的水鄉澤國中,獨守家園的自是成人,但是他也獨守「一首泡水的詩」,這是童心的呈現。〈淹--室外篇〉:將濁惡的洪水,視之為「最愛喝的奶茶」,瀟灑的行徑不是因為哲理的醒悟,而是童心的歡悅。〈淹--室內篇〉:水淹及「胸」--「胸」的定義卻是「那年被你用全部的你擊中的地方」,雖是成年後的戀情,卻有純真童心的視野與角度。
「童」字的外在形式追求,很可能呈現出「童謠」式的排比句。在這冊詩集中,〈完全愛技十四行〉、〈複製人NO.LOVE〉、〈像我這樣行走〉三首詩,就以整齊的句型重複出現。比較三首詩的成績,可以發現:〈完全愛技十四行〉失之於過份童稚(也許用電視機的方式/也許用電冰箱的方式/也許用電風扇的方式/也許用購物場的方式/)。〈複製人NO.LOVE〉則又失之於太成熟、太老氣、太制式、太規律(看書的時候我複製你/複製你的呼吸以柔軟韻律攪動空氣/百無聊賴的時候我複製你/複製你的話語釋放蝴蝶拍翅的輕盈/寫詩的時候我複製你/複製你住在文字宮殿鎮壓我的孤單……)。兼有成人與童詩效果的則是〈像我這樣行走〉。
〈像我這樣行走〉,是一種自信的表現。「走在草坪上/腳印是綠色的」、「走在沙漠上/腳印是黃褐色的」,可以想見時時俯視自己腳印的那種蹦跳的童心童趣。不過,如果腳印一直在踩出顏色上不斷努力,相同的句型,不同的顏色變換,充其量,這只是「童玩」,而非童詩。詩人接下來的蹦跳安排在「冰河上」、「風琴踏板上」、「雲上」……,童心一路奔馳而去,詩心也一路奔馳而去,成人後的童詩繼續營造不同的景觀。
以這樣的「童」眼來看,詩集中最成熟完善的小詩,應是〈萬用筆〉中的〈漠筆〉:

畫出沙漠
可以用綠洲補救

畫出冷漠
還有什麼比這更荒涼呢

沙漠與綠洲的對映是童心,冷漠顯現的荒涼則是成人的詩心。雙雙構築成林德俊的世界。不可疏忽的是第一步,穩穩踏出的第一步:「『童』是一種視角、一種口吻、一種觸覺……。那不僅僅是簡單與稚氣,而是一種『真』,一種最最絕對的直接。」(林德俊〈自序〉)

二、詩這個星球

林德俊這本詩集的〈自序〉,定題為「老成稚尾」,對於「童」隱藏著魔力這件事,他不曾懷疑。對於「詩」的魔力,雖不在序中絮絮叨叨,卻在整本詩集中處處露出「詩」字,露出對「詩」的渴望。
輯五,直接命名為「詩這個星球」,以詩命名星球,跟蘇紹連的網站命名為「現代詩島嶼」,倒成了有趣的對比。三年級的蘇紹連重視的是台灣、島嶼、土地,六年級的林德俊使用「星球」,正是為了保有小王子一般的童心,顯示他對詩的狂熱。六年級的詩人曾經有一段時間風靡「以詩論詩」,林德俊會是其中的狂熱份子嗎?這些作品會是當時的時髦產物,還是詩人終身的信守?值得我們繼續觀察,也值得研究新詩社會學的林德俊自我觀察。
「一首詩隨電動車門驟然開啟」,尚未進入詩這個星球,只要輕輕打開《成人童詩》的第一首詩,詩就隨電動車門驟然開啟,我們開始在城市的身體中旅行,在詩的身體中旅行。
第二首,林德俊忍不住就已揭示:「詩是童年派來臥底的」。
而後,染上這樣的壞習慣:用一生兌換詩人的身分證。
關於詩,林德俊用「■」表示,「一個閉上眼睛/就會看見的世界/我寫不出來的詩在裡頭/無限大」。當然,這個「■」不一定是方形,有可能是●或▼,也有可能是★或◆或▲,重要的是:其中的黑,是無限。
「詩」這個字平均出現在各輯中,尤其是輯五的「深角度」、輯六的「詩這個星球」。
〈深角度〉裡的〈俯角〉,他看見每一隻螞蟻背上都馱著一本詩集「爬進我們生活的裂縫」。〈詩家偵探〉中,他認為單純從時間的指紋去找詩,靠記憶去找詩,都不一定可以找到詩,詩的線索存在於類似「童年形狀的腳丫載著滿是皺紋的老人」、「死去的父親從遺物中伸手握住你的手」、「煙霧與石頭的剪接」。在〈看法練習〉裡,抬頭、低頭、晴天、雨天,永遠看見詩,「在一個詩隨時要袒胸露臀的國度/閉上眼會看見什麼?」毫無疑問,當然是詩。詩是林德俊生活裡的重要信仰。這時,我們尚未進入「詩這個星球」。
「詩這個星球」的序言說:「星球以外的人類顯得過於快樂/他們無法體會/沈浸在輕微悲傷裡的/適度的愉悅」。頗有紀弦前輩〈狼之獨步〉颳起涼風颯颯,颯颯的過癮感。在「詩這個星球」專輯中,林德俊討論詩的功能(〈危險告示牌〉)、詩的作用(〈時間進行式〉、〈魔髮體操〉)、詩的形式(〈詩的長短論〉)、詩的內容(〈牧詩〉)、詩人的社會地位(〈最恨詩人理由千百款〉),整體而言,整部《成人童詩》可以視為詩的宣言。

我應該也是詩這個星球的長期居民,喜歡一輩子保有童心,贊同成人應該擁有童詩,所以樂於推薦這部《成人童詩》。

台長 冬啵&兔牙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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