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2
人活到某個年紀, 就發覺生活已沒大趣味, 每次見到朋友, 都無可避免地重覆那些早已談爛了的話題, 更可恥的, 就是大家都覺察這種悶場, 為了不掃興, 都裝作好奇, 裝作對現下之話滿有興趣.
我覺得, 除了自殺, 其實都沒有別的新鮮事.
自殺於我來說是新鮮事, 這是個經常掛在口邊, 經常因思考人生問題推斷出來的結論. 但我卻未曾一次將之仆諸實行. 我沒有作家友人那麼型, 從一開始, 我就不是一個型的人. 我只是明白委靡, 懂一點誠實地概嘆委靡的口形.
可是, 委靡到了某個程度, 都沒有概嘆的力氣, 因為, 太疲累了.
一感冒就連咳了兩個多星期, 有好幾天睡也睡不了, 然後, 就個多星期怎麼睡都睡不夠,. 我開口說了三分鐘話, 就氣喘咽痛起來, 我…. 沒有說話的欲望, 連生氣都彷彿是的毒品極力付予禁絕. 腦海裡太多想望, 學習方向, 思考出路, 未來計劃, 爭辯理由, 沒有一件可以落實在任何文字的紀錄. 我只求安寧積福, 只是籌算福至之路鉤起更多別的憂慮.
復完太漫長, 更可能的是, 跟本沒有復完的一天, 自你認識我開始, 我的青春不是已經過早委靡? 而時間, 跟本未曾欺騙過任何人. 問題都在我, 因為曾經迷信有一天可以復完, 所以把自己推上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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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5
今天到了三聯書店聽幾位國內聲名顯赫的詩人和評論家談詩, 突然明白大文學和小書寫之間的巨大鴻溝. 詩人詩之大在於修辭的概念化和語言的舖張節奏, 評論家講辭之大大大大更見於那種史觀的鳥瞰和主義救世的語法. 我越來越明白, 為甚麼文學, 那麼架空, 那麼不為世所認可. 因為建制對文學的介定, 必須是大的, 不是漢語經驗, 就是現代文學的實踐, 說實話, 現代文學固然有待重寫, 而經驗為之經驗的可貴, 無不在於其繁覆多樣, 以及其作為歷史脈絡裡可一不可再的”點狀”(historical singularity)嗎? 如果人們都認為現下詩歌無趣, 那未在批評金權的宰制扼殺之前, 到不如反思一下, 寫作人評論家的佔據大歷史意圖, 是否正在參與抹殺經驗的內在豐實, 把他們口中的現代詩約化為平板真空的文化標本呢?
我不喜歡言及詩, 因為詩作為對言外真實的命名載體, 本質上是不應成為一句乎合語法結構的句子成份. 每當我說到詩, 就意味著詩在我心中的失真. 於是大詩人大評論家作為大文學的教父人物, 把這二十多年的中外漢語詩經驗掏空棄屍, 也屬無可厚非. 而問題是, 我們怎樣不受這些大人物的教疏? 讀者怎樣不受大定義的定斷, 回到小文學的本真空間呢?
我們如何, 小小的一點一點, 以文字的限度, 捕捉, 模印 劃定, 詩歌經驗的, 微小而包涵那超出一切文學類型的, 生命質感?
03-18
今晚的系統神學講座算是相當有趣的, 講者可以把這個抽象厭悶的課題講得如此生動有趣, 可見功力實在強勁, 連我這個深惡痛絕系統神學的人都至少不會聽得反白眼中途暈倒. 至少, 他提到的所謂結構性的罪觀, 似乎與我這個文化研究學生一直思考的課程也挺有關係. 可值得加以引伸再思.
而CA的朋友仔似乎都聽得堯有趣味, 可見我們港大團契都真係有救, 天開眼! 感謝主. 累得這個樣子也死硬著頭皮去, 苦心可沒有白費.
至於我為甚麼那麼討厭系統神學呢? 這似乎與某段記憶相關, 至少我聽過的系統神學, 從來沒有今日講者提及的結語那樣, 系統神學不過是人類嘗試回答問題的努力, 信徒應該以謙卑的心智, 在多元的神學傳統中, 藉著理性和經驗整合並回應當下的信仰情狀. 當然所謂的謙卑理性和經驗同樣可以用來包裝私欲偏見和恐慌的存在結構, 但盡管未言及辯證解構多樣性飛躍或穿越幻見一類新潮哲理之前, 我到底無以釋懷的, 也不只埋怨曾經膚淺以致自討煩惱的青年創傷.
我只嗅到一陣空氣的沉悶, 和母親好多時間的若無其事.
持有神學的人, 都會借用無法解答信徒的疑問, 去推進他們的議論, 到底信心得救還是行為得救, 到底一次信主就真的等於永遠信主? 上帝不願一個人沉淪, 還是他記錄每一個人的過犯?
還有, 為甚麼一個人要受苦, 為甚麼眾人都犯了罪, 只有一個人要受苦.
為甚麼, 那個男孩打球鬧笑激烈地戀愛, 他逃學他打架他移情別戀, 他有朋友有敵人並且經常意氣用事. 到底他有罪還, 還是救恩?
記得早前結婚的L, 他曾經是我們小組的組長, 曾經細心安慰並同情我的不幸, 曾經無所掩飾地買弄他的家底和風流. 教會裡不少女孩也曾跟她有一手, 但傳道人都好份外照顧憐恤他, 可能因為他才情橫溢, 也可能大家都看到教會規訓吃人的本質, 所以對那些愛主有表演力的年青人格外開恩.
我當時的神學問題很簡單, 為甚麼不是我?
我常說, 我總是瑟宿一角, 總是跟那些不能跟得上大隊的小嘍囉在一起, 我從不討厭怪癖, 但我討厭他們欠幽默感的愚笨, 和詞不達意.
我只覺得, 詞不達意很討厭, 但如果是滑稽, 可以兌現一點注意力, 其實也是值得的交貿. 但漸漸, 我仍然發現, 其中成本效益的嚴重落差. 至少比起那些愛主放任有財有才有權的男子, 和他身邊的年輕女子的身體.
於是, 我發現詞的好處, 尤其可藉以裝腔作勢, 尤其說些自己不太懂得, 而人家也不太懂得的詞, 好讓人以為為你認真, 以為你是云云中較為成熟的一個. , 雖然身邊沒有得到任何的年輕少女的艷羨目光, 但總有一些大人的目光, 在你身上, 你會有點自信. 雖然你仍然沒有朋友.
我病的時候, 好久好長, 沒事可做的房間, 就多唸一些詞, 沒有人會跟我溝通的詞. 懂多了, 可以多點自信, 以及較為有理有據的怪癖. 我知道我只想多一點朋友, 多點資產、權力和安全感. 我需要的, 跟教會裡任何人都一樣.
但我只獲得一些詞, 除了換來更多定形的印象, 沒有其它.
這些詞之中, 有很大部份, 是來自系統神學, 不過在教會裡的一些錄音講座中聽回來. 現在回想, 確實不復啟蒙意義, 只幸學的不是英語.
不像其他教會裡以詞為生的口藝人, 我自小記憶力差得很, 背誦能力絕劣, 沒有學得多少聖經詞. 因此, 教會的朋友、資產和權力漸於我無關. 我和教會的關係, 可能就是因為神學詞, 而逐漸疏遠.
我和神學詞相依為命的緣份, 多少可以追究至它的特性. 神學詞從來沒有承諾過, 詞可以給你甚麼, 但它總聲稱準確地告訴你, 你到底失去多少. 而且更可怕的是, 它以系統的形態, 把你失去的封存, 讓你以為以後不用失去. 因為你換取了這一堆, 無用的詞, 你可以安慰自己你的失去, 文為缺席自有所得.
因此, 我曾經報讀中文大學神學組.
想來很幼稚, 但封存其實確實有他保守的力量, 只是當生活的流失不斷增值, 系統神學往往是第一個爆破的泡沬. 因為在詞和詞之間封閉的對應中, 是沒有多大空間去增補流失的內容. 不消兩三年, 我的生活早就內爆了神學系統的虛偽和稀薄.
如果受苦的人不斷在問, 上帝為甚麼容許人有苦難? 若然神學人作了以為一個最無本生利的大話: 苦難可以讓人認識上帝. 那未, 只要苦難長一點, 超越癌症病患者的流行敘事時間. 同時苦難也剝奪你藉詞以作精神慰藉的權利. 你就明白, 認識上帝這個藉口, 很快就在的等待果陀式slow cinema敘事中爆破.
與其說藉大話得著認識上帝的智慧, 不如說明白神學詞肌肉膨脹的委靡, 以及其中無以言及的,虛假的充實.
當明白大話多會使人失語, 我轉向尋求小話, 以及那些自稱可以疏解小話的, 好麻煩的大話.
於是, 我就變得越來越麻煩.
22-03
由於論文的研究題目, 我的閱讀還是跑到五四新文化作家的大爺大姐前; 這當然也算是我一直期望的閱讀階段, 但到底也有點不愜意的地方.
如魯迅一類的大人大物, 無疑文章確是僵死陳封的. 但如可在屍體上挖掘出那稱之為遺產的幽靈精鬼, 還是感到有點悶氣. 跟我們的文學大姨媽張愛玲不同, 在我們的世界裡, 魯迅確然僵化生蟲, 而張愛玲卻未曾死過, 這都是大家感受到的. 當然我還是依賴黃曉明, 黃子平甚或汪暉這些召魂大師身上窺視幽靈的輪廓, 但是總沒有張愛玲的一手感知來得實在.
無論如何, 召魂大師口中的魯迅是個有趣的哲人, 而張大胰媽, 確實餵養我們文學的奶水成長.
但我總覺得, 我需要學習戒戒奶吧, 但戒從來不容易, 這是另一場失語的災難, 雖然這災難早已發生. 但如何堅持, 如何救贖, 也似乎未有眉目.
我不知如何寫下去, 或許這句斷言就成了可寫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