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聽道與行道〉
──談《香港作動•聲音與文本》


第五回的香港作動行為藝術計划，主題為《聲音與文本》，共有兩場匯演，每場約有數個作品，每個作品各自獨立，都分別由不同的創作者自行構思。這種表演形式除了異於傳統的舞台演出，即使跟現今普及的劇場創作相比，亦更強調創作人的個別發揮。

　　我看的那一場共有五個演出，似乎不謀而合，都跟詩歌有關，其中的〈洗•腳•水〉和〈這是什麼地方〉，皆有直接朗讀詩歌；〈聲音詩XLIII〉更著意於以行動來探索詩歌的內在特征。或許，詩一直是一種容許多重解讀的文體，正適合於帶出行動藝術的開放性。

　　Fernando Aguiar的〈聲音詩XLIII〉借不同的行為和器物，突顯出詩歌的兩個構成因素，一是聲音，一是字符。其中一個實驗作品，他一面拋出剪成英文字母的卡片，一面念誦英文字母，並成一組一組的字詞；另有一個作品，他預先聲明說，會以葡萄牙語念出，即使觀眾聽不懂也可嘗試聆聽其中的節奏，但其實，他念的不是一首有內容的詩歌，只不過以奇怪的腔調，重覆念著幾個大概是葡語的音節吧。

　　還有一個實驗作品，名為〈行動十四行詩〉，就運用不同的器具，規律地做出不同的聲響，如搖鈴、批蘋果皮、敲破玻璃杯、擲碎瓦碟等，第一回他一面說出句子，一面做出相應行動；第二回他就說他不做某個行動，然后卻偏偏做出那個行動；第三回他就如前一樣說出某個句子，但卻造出毫不相干的動作。這一連串相關相反的行動形成一種格律，意味著十四行詩內藏的結構。很明顯，表演者正嘗試以不同的行動，來還原詩歌的各種構成成分。

　　通過各式各樣的行動，表演者重新提出聲音和文本之間的各種抽象關係，但觀眾亦不止於單向地接收了這一連串的提問。行動藝術作品不但容許，而且更鼓勵觀眾直接參與其中，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謝偉祺在其作品〈睇你點死〉中湊到觀眾席前，拿出袋中的薯仔問觀眾是否想要，但想要他又不一定會給的，而不想要又可能強迫我們要。薯仔掉到地上，鄰座的一位觀眾好奇拾起，明知是生的，也一口咬下，還說好吃。這一切我正在感覺，正在聯想，正在疑惑，或眼前種種，或物象以外，思索偶爾給突如其來的事物打斷，有時茫然，又有時驚喜。這都是理解文本時可能出現的變數，如此行動藝術才見有趣。

　　作品〈洗•腳•水〉的開場白：上帝說有光，就有光──燈泡自場中心亮起。 燈下一盆清水，詩人在念誦關於水的詩歌，都是一些細膩的生活片段。一面讀詩，一面撕去手上詩頁撒在地上。有時摺成紙飛機飛向觀眾席去，但到達觀眾手上的詩句卻少之又少。

　　一位表演者把水盆放到我的腳前，並示意替我洗腳。水的冰冷頃刻包圍我的想像，耶穌的遺訓，正是如此的平庸具體，神聖得而叫人不知所措。直到朗誦完結，表演者把紙碎堆在劇場中心，燈泡垂下，繞著紙屑在旋轉而漸漸暗淡。上帝之言，堆疊得太多，中心亦因而變得有點無力，但我腳上冰涼的水溫仍久久不散。

　　藝術對基督徒而言，從來就不是揚旗吶喊的福音長征，而行動藝術，更能讓我們發現生命與生命之間赤誠相對的可能性。



※已刊於基督教時代論壇第九七四期.二ＯＯ六年四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