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認〉

這都可以稱之為習慣，走在行人道上
未嘗認出一張臉，或熟悉或陌生
不過都是一樣，於是我微笑

你扶著我的手臂走到巴士站旁，從袋中拿出一個印有號碼的簿子
每頁的右上角有些突起的小點，你摸著小點
翻到某個號碼然後舉起，說我可以離開讓你一個人等車就好了
可以聽到巴士到站時的聲音嗎？前面停了一輛單層旅遊巴士
你說這不是公車，因為引擎震動的音色有所不同

我才記起，生存從來不是一個邏輯的問題
願意生活下去的人自有其生活的方式
你走後，我沿興漢道走到另一個巴士站
有人喚了一聲我的名字，我停下回望
他問我在這兒幹啥？我說剛下課了
「想不到你也進了香港大學呢！」我立即氣得想給他一記耳光
也許他是我讀副學士時的同學吧，但既認不出他是誰
也就無所謂怨恨

從本部圖書館走到大門的升降機，路很暗
遇上的人多不勝數，我總會停下
或微笑或招呼或猜猜對方的名字
而誤認的情況居多，但有時
卻忽然記起一些遺忘了的事情──
黑暗的店舖裡，一陣燒燋的氣味，從二樓百葉簾中的空隙
向外看去，有車子駛過

那時她一直獵著我的手腕，摸到我的指頭
引到打字盤上印出的點字，我的心在跳
而她面目糢糊，像墓碑上塵封的硬照
我知道她從來未看見我的臉，不然我覺得她定會喜歡上我
一星期後我就再沒有去上課，至今我的點字還是學不好
而她好像在兩年前去世，好像是兩年前
這是可以憑藉推理去掌握，我記得為她寫過一篇短文
得了七十五分全班最高分，好像今日發生過的事情

好像今日我走到咖啡室跟你會面，你替我買了一個蘋果焗餅
我們談到本雅明有多難看，你有多傷心
他們都在說著自己的偏見，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關心他人
這是多麼厭煩的事情，而幸福不過是一刹那的專注
有人走過來你跟他打個招呼，我接了一個電話
剛才談到甚麼話題，你說他竟然忘了你的名字
其實這可能是名字本身出了問題，而蘋果餅還是很好吃

我還是走在行人道上，猜著迎面而來小巴的號碼
估量下一個車站的位置，籌算下次發病的週期
以計畫學期論文的寫作進度，並認真打量每個迎面而來的人。
但是，那個才是你的名字呢？
生存既不是一個邏輯的問題
願意生活下去的人自有其生活的方式
儘管這是永久的磨折
細膩，也總算得上一種快慰

2006/1/29

※此詩獲2006年城市文學創作獎新詩組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