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虹 / 聯經出版社

所謂「結局」這種東西，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的？

C在回給我的電子郵件上，劈頭就是這個問句，讓我忍不住在螢幕前笑了出來。這是因為我之前寄給她一封信，說到正在看的一齣日劇，哄我天天準時回家打開電視跟著掉眼淚了十集後的第十一集大結局，那個始終憂鬱喪志的鋼琴家，突然間時來運轉，得了個大獎，緊接著，二話不說，馬上帶著大他八歲的過氣模特兒女友，一起飛到新大陸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了。最後一幕，兩個人穿著結婚禮服在異國街頭上奔跑，笑的嘴都快抽筋的金黃色氣氛中，故事結束了。

當場我有遭到背叛的感覺，不只因為不相信這種結局，更因為那兩個在黯淡生活中掙扎的傢伙，不是打算證明平凡人也可以有甜美的愛情嗎，怎麼到最後還是得靠名利來拯救？我真懷疑，在每一個黃黃舊舊的狹小房間裡，把自己的卑微心情投射到螢光幕上的凡人們，看到這種結局，會不會忍不住把吃到一半的泡麵扔到那台貸款買來的電視上？

氣憤之餘，我發了封信給C，我相信她可以了解我的牢騷。那天她才打電話告訴我說剛辭去了工作，現在在朋友的餐廳裡當小妹洗盤子，說的可憐兮兮，我才想著要拿什麼話開解她，她又接下去說：「可是有艷遇喔，六十九年次的。」不等我發話，又補上一句：「而且有肌肉喔。」得意非凡。

我想告訴她，記不記得十年前我們讀過的一本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那時候紅得整個社團的人都在看這本書，可是當我們看完後，開讀書會一致認為結局真是莫名其妙，男主角和女主角不是一路又談情又交心的，好像就是一生一世了嗎？怎麼結尾時，男主角沒頭沒腦的來了封口氣不善的信，兩個人就互相賭氣草草結束了故事？

還想著最後一刻要如何精心打扮，等著迎接煙火還是炸彈。可是時間早已超出許久，卻什麼也沒發生，一切平常極了。沒有人，沒有事，沒有為什麼。

那時十七八歲的我們，完全不能理解這種怪事；然而十年後讓我們受不了的，卻是當時期待的那種煞有其事的結局。就像我與C想不到十年後，我們會平常極了地通電話聊著她那一個接一個六十九年次的小朋友，現實世界雖然到處都是機關槍，可是集滿十個彈孔，說不定就可以換奶油泡芙一只喔。電話中，C下了個令人啞口無言的結論：「只要活著，就會有好事發生呦。」(聽起來真像那齣日劇的對白)

唉，說真的，所謂結局這種東西，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