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我第一次知道購物車男孩，是在詩人的筆下，詩人對我說，他聽到一則真人真事，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相約在大賣場裡，結果男孩遲到了，當男孩趕到賣場裡，女孩惡作劇地要男孩坐進購物車裡，作為懲罰。

於是女孩推著男孩穿梭在大賣場顏色鮮豔繁多的貨架之間，顧客們驚訝的眼光裡，他們拿下葡萄乾、海鮮、奶油、蘋果、洗髮精、果醬，堆在購物車裡的男孩身上，那一刻，男孩和愛情都很新鮮。

我讀著詩人的句子，腦海中出現賣場中令人愉快的誇張標語與明亮燈光，那些遠在城市邊緣，捷運到不了的空曠地帶，大賣場與大賣場之間，日升日落，購物車男孩的身影從路的盡頭出現，他的表情漸漸從沈浸在愛情裡的夢樣純真，變成帶著憂鬱的青春線條，他推著一台購物車，從詩句裡走向現實，或者，我其實清楚。購物車男孩，只是從甜美的詩句裡走進了寂寞的詩句裡。


購物車男孩


購物車男孩今年21歲，在一家破破的二專唸工業設計，大多數的時間用來打工，在內湖一家本土大賣場。

他主要的工作是整理買場裡眾多的購物車（所以我們叫他購物車男孩）。

購物車男孩把購物車們列隊排好，就像個牧羊人，他穿梭在賣場外圍，把所有散落的購物車們，串成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地吆喝著穿過日光燈強力白光的大堂，當購物車們排列整齊地在應有的軌道裡，就是他最快樂的時刻，那一刻，他彷彿覺得他的生活就像他希望的那樣，整齊，壯觀，條理分明。

但是生活總是像顧客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讓他的購物車們永遠都在失散的狀態，但是購物車男孩是不能有怨言的，他每天在買場裡找尋失散的購物車，因為購物車生來就是要被推著走，而這就是購物車男孩的工作啊。

每一天晚上，在賣場打烊後，購物車男孩都要清點購物車的數量，每一個晚上，總會少了幾隻頑皮的購物車，購物車男孩四處尋找，也許在賣場的某一個角落，被裝滿了各式商品卻沒有結帳，也許在深夜的馬路邊，孤零零地等著購物車男孩來救它。總之，當男孩領回走失的購物車，一起走在無人的賣場裡的那一刻，他們的心情如同流行歌曲一樣輕快。

然而，走失的購物車卻不是永遠都能被找到，有一些永遠消失了的購物車，常常會出現在購物車男孩的夢裡，男孩在夢裡一直跑一直跑，卻永遠追不上逃跑的購物車，夢醒時，男孩只能深深的嘆息。

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終於這一天，男孩決定辭掉這份工作，從這一天開始，他不再是購物車的牧羊人，他考上了遠方另一個城市的技術學院，還有令他期待的，遠方城市的生活。

夏天的尾聲，男孩把所有的家當背在身上，搭上客運離開了這個城市。坐在冷颼颼的客運座位裡，他的心情有一點興奮，也有一點茫然。頭上方的小電視播放著無聲的搞笑電影，男孩把頭轉向車窗外的灰色的高速公路景色，那些車啊、矮矮的樹啊、方方的房子啊、陰陰的天空啊，還有一直往後退的白色分隔線，彷彿他一直是沿著一條漫長的白色分隔線離開，而遠方，是一個未知的終點，他甚至開始畏懼那個未知的目的地。

單調的車窗景色裡，男孩漸漸想睡了，就在他快要進入夢鄉的那一刻，朦朧眼睛的一則印象裡，他看到了一台購物車，靜靜停在公路邊。

男孩一下子完全清醒過來，緊貼著車窗看著被速度拋在車後的購物車，真的，掛著賣場的名牌，他曾經丟失的一頭羊。

男孩的確猶豫了一下，最後他還是獨自站在車子不斷咻咻駛過的公路邊，朝著車子相反的方向慢慢前進。

當男孩推著購物車走下交流道的時候，已經接近天黑了，他在陌生的城鎮裡打電話給賣場的組長，說他找到了一台購物車，那些辭職時被扣掉的遺失購物車售價，是否能夠還一些給他。組長說，還是要請他把購物車帶回買場，他所在的城鎮，並不是賣場的貨車會經過的路線。

男孩於是在路邊留意經過的貨車，他招了很多次手，但是沒有一台車願意停下來，男孩就這樣推著購物車穿越了小鎮，走進了城市，路過的人們有的問他賣場的位址，有的隨手把喝過的飲料罐丟進購物車，不過大多數的人，還是對他投以奇怪的眼光，這樣推著購物車走在街道上的男孩啊，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來由地高興了起來。

很多年很多年之後，男孩畢了業，當了兵，距離與購物車們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很遠很遠。

這一天，多年後的男孩又準備離開一個城市，飛向另一個城市。一樣是個陰陰的清晨，在機場的外頭男孩又看見了那些失散的推車們，正以各種哀愁的表情呆立在人來人往的甬道中央。

男孩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他好像想起了什麼，那一下下的怔忡，在許多年許多年之後的一個小停頓。

他也許想起了，也許沒想起，在那一秒鐘後，男孩還是繼續著他離去的腳步，朝向一個未知的城市前進去。廣播裡正播報著飛往世界各地的航班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