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七○年代的台灣，許多經典的影像馬上浮現腦中：譬如加工出口區下班時刻蜂湧而出的大片摩托車潮、譬如十大建設施工中的黑白照片、譬如紅色塑膠殼的幸福牌收音機傳出鳳飛飛的歌聲、譬如中美斷交時激動的人群與標語；這些影像濃縮了那個天真年代的種種，而其中最動人的，是那些凝結在時光中的臉孔。
第一次搭乘自強號的興奮與好奇、校園草地上自彈自唱的純真與自然、在客廳裡裝備著各種加工品的專注與相信……在這所有的喜怒哀樂中，有一張面孔是我們都能輕易辨識出的，那是張不尋常的臉孔，既陌生又熟悉，總是帶著一絲倔強的神情望向遠方，那是林青霞的臉孔。
說起來，我是在許多年之後，才真正認識林青霞的。
如同許多和我一樣在九○年代長大的孩子，在我們的記憶裡，林青霞是那個眼神凌厲、武功高強的東方不敗。她在電影裡墜落懸崖，要李連杰永遠記得她的那一抹微笑，著實讓當時懵懵懂懂的我們，在電影院裡好像被什麼東西撞到一樣，忽然瞭解了東方不敗的悲傷。
又或者，更早一點的記憶，林青霞是《刀馬旦》裡俊美男裝的軍閥千金，與鐘楚紅、葉蒨文一齊從白色窗戶裡向外望，那單純又正直的眼神，讓人好想和她看著相同的方向；林青霞也是《滾滾紅塵》裡在逃難人潮中終於和情人失散的上海女子，悽愴的配樂聲一下，她臉上的驚慌與失落，讓我們也感受到了大時代的蒼茫。
這些我原本有的，對林青霞的印象，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後才有了轉變。當時我在「台灣電影資料庫」擔任助理，那也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正式工作。工作內容是把每一年的電影院票房數字和每一天報紙影劇版上的電影新聞敲進電腦裡。這工作聽起來枯燥，對我來說卻是樂在其中，因為那時候我開始想寫一篇關於我父親的小說，而且對他高中畢業後從嘉義獨自來到台北的七零年代特別好奇。藉由翻找舊資料，我想也許可以慢慢拼湊出年輕父親的模樣，當他搭著火車北上時，心裡在想些什麼。那段時間，我蒐集著那個年代的種種，從街道的樣子、時興的服裝到流行的歌曲，而很快的，我發現七零年代台灣最紅的電影明星，就是林青霞。
林青霞在七○年代的樣子真是不可思議，每當我在深夜的舊雜誌堆裡翻到她當時的照片時，我總是要在心裡嘆一口氣，怎麼會有那麼漂亮的人啊。後來，我找出她在七○年代主演的愛情文藝片，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窗外》裡穿著高中制服，托著臉頰，天真又憂鬱的女學生、《愛情長跑》裡一身勁裝，紮兩個馬尾俏皮的體育健將，《一顆紅豆》裡戴著寬邊草帽，迎著風凝望遠方的少女……
這些林青霞的影像真是令人著迷，更奇妙的是，當我看著這些舊時膠捲的同時，我開始能夠想像二十幾年前，父親看著這些影像的情景。那可能是西門町的新世界戲院或中國戲院，在當年盛行的近千人座位大廳，坐滿著休假日裡專程來看愛情文藝電影的青年男女。他們有的是學生，有的是職員，有的是勞工；也許是與同學的出遊，也許是第一次的約會，也許是失戀的孤獨。隨著光影流動，我幾乎可以看見燈光熄滅，電影開演的那一刻。那應該是1976年萬眾期待的《我是一片雲》，影片一開始，林青霞披著長髮，穿著紅色條紋T恤與白色喇叭褲，雙手抱著書本從操場的另一頭走來。隨著鏡頭越拉越近，她奔跑了起來，然後她在一棵樹下一躍而起，伸手要去摘樹上的花朵。隨著她的跳躍，鏡頭切換成仰角，並以慢動作無限延長、放大、凝視那一剎那，紛紛落下的金黃花辦、飄動的髮絲與林青霞燦爛的笑容，同時投映在銀幕對面每一雙年輕的瞳孔之上……
這樣的想像似乎真的讓我聞到了爸爸當年呼吸過的空氣，深夜的放映室裡，我忽然理解了搭著火車北上的父親，心裡想的是什麼。他一定是懷抱著對遠方、對未來的憧憬，相信著即將到達的那個大城市，有著如同林青霞與她所主演的電影般潔白、青春、現代的理想生活，那裡有自由的愛情、光明的前途和三房兩廳的公寓。與父親同乘著一列火車的鄉村少年們、黑暗中看著林青霞的年輕觀眾們，當時並不知道電影與人生的差距這麼大，當然也不會知道林青霞在三十年後的訪談中，透露了七○年代美麗銀幕的反面，是她必須同時輒拍好幾部片的疲憊與無奈。幕前與幕後，真實與夢幻的一線之隔，再也沒有更傳神的範例。
多年後的今天，我已經換了工作，算一算，爸爸也已經去世二十五年了。我讀著新近出版的林青霞訪談錄，那許許多多的回憶與照片，在腦海中與童年時爸爸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神連在一起。我仍然願意相信，當爸爸還是少年的時候，少女林青霞在大銀幕上所給予他和他那一代人的夢想與勇氣，是任何現實也抵消不了的珍貴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