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個字眼一直在我心裡時不時的出現,住宅區的恐怖。每當我在weekday的下午兩三點間經過台北市林口街松山路一帶、南港區的連棟國宅、羅斯福路萬隆捷運站後那一區、板橋中永和密集的老舊住宅區……諸如此類住戶稠密卻在午後光天化日下人去樓空,只剩老弱婦孺在靜得嚇人的簡陋客廳裡午睡的那樣的所在時,總是油然而生一種恐怖感。
看山下敦弘的作品,就像是這種恐怖感的持續攻擊,然後麻痺了,就剩下漫長的無聊、無賴、虛無、賴皮、無所事事……所有對立於電視世界的情緒狀態。
山下敦弘一鳴驚人的處女作《賴皮生活》裡,兩個主角在雨中更顯得慘澹荒僻的超市門口遇上,遭到妻子拋棄的男人帶著看起來像家畜一樣的大學生進入AV工業的下游代工,這兩人每日在破舊的公寓裡拷貝色情錄像,然而泛白脫磁的(重複無趣根本讓人硬不起來的)性交場面,只讓他們的生活更加乏善可陳那些堆積如山的髒衣服,綻線的榻榻米,油污的玻璃窗,配上電視裡傳來女優機械化的呻吟聲,加起來是荒謬無望的人生,可是,這一切並非要控訴什麼,就像是街邊的流浪漢坦腹而睡的大剌剌,反而讓街道上匆匆來去的人們反而羨慕起他們的放棄。
山下敦弘拍攝此片時還是大阪藝術大學電影系的學生,他和同屬大阪幫的熊切和嘉、宇治田隆史、元木隆史等人,共同構築出新一代日本青年的心靈圖像。和上一代相比,他們不再熱烈的指出現實的矛盾也好、荒誕也好,也不再有興趣追求優美詩意的內在映象,從《鬼畜大宴會》(熊切和嘉)、《賴皮生活》裡吐露的,毋寧更是放棄的。所有的嘲諷不再指向他者,而都回到了自身。
與《賴皮生活》相隔三年,山下敦弘的第二部作品《瘋子方舟》,更加全面的去敘述這種乏味人生的由來。一對在東京闖蕩失敗的情侶,決心回到家鄉發展,他們的理想事業,是販賣一種難聞又難喝的健康飲品--「紅汁」。可想而知,全片是一連串失敗人生的紀錄。到處碰壁的男主角,遇上高中時的情人,竟又搞上了情人的妹妹,最後被前後任女友抓姦在床。當女主角打開房門,看到男主角光著身子從浴室裡走出來,原本應該驚愕、失望、憤怒的情緒,卻在銀幕彼端引發誇張的爆笑反應。觀眾的笑聲,是如同看到綜藝節目裡大量身體災難而發笑的殘酷,而電影裡長串的心靈災難,竟也能引爆笑點,導演把無聊蕭索推向極端而達成的荒謬性可見一班。在這個荒唐的情境最後,山下敦弘補上一腳似的,在下一個反應鏡頭把男主角置換成粗糙的充氣人偶,在眾人面前洩氣癱倒,更是絕妙的處理。整部片的沈重,霎時化為自嘲的輕盈。
《瘋子方舟》堪稱山下敘事脈絡最完整的作品,而從這部片裡,山下敦弘另一項獨特的導演手法越見成熟,也就是山下經常在枯燥漫長的平凡生活裡,天外飛來的灑進超現實主義般的幽默靈光。在《瘋子方舟》裡,洩氣的人偶與忽然掉落坑洞而消失在銀幕上的女主角,乃至結局在光天化日下蒙面搶劫的蠢樣,不但沒有和全片寫實調性不統一的問題,反而提升了影片在作者觀點上的匠心獨運,接下來的第三部作品:《賴皮之宿》,更把這種溶魔幻與現實於一爐的手法用得淋漓盡致。
《賴皮之宿》的日文原名為「現實主義旅館」,由漫畫改編而成。全片描寫兩個到鄉間旅行的年輕人,遇上一連串爛旅館的過程。這些旅館,有的平凡無趣,有的陰森令人畏懼,有的貧窮破落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片子的最高潮在最後一個家庭經營的民宿,屋子裡有快要斷氣的老爺爺,不可愛的小孩與殷勤客氣卻總是端出無禮菜色的主婦,兩名主角輪流在骯髒不堪的狹小浴室裡洗過澡後,心情不爽到極點。可是入睡前,兩人抱怨起這民宿的窮酸,說著說著,竟不可抑制的大笑出來。
是了,這就是山下敦弘,他的畫面看起來像賈木許,卻沒有賈木許的小資姿態,他的嘲弄看起來像早年的森田芳光,卻全不把手指對著別人。山下敦弘是晏起睡眼惺忪看著浴室鏡子的宅男,他可以看著鏡子裡頹廢無用的自己與牙膏噴上鏡面留下的污漬,不帶什麼情緒的胡亂盥洗一番,他的心裡沒有埋怨,沒有對任何人任何事的任何不滿,他轉過身去就可以繼續一日一日的賴皮生活,什麼煞有其事的美學或思想,都與他無涉。
《賴皮之宿》後,山下連續拍了慶祝經典色情卡通二十週年的《奶霜檸檬》、與韓國偶像裴斗娜合作的青春電影《琳達琳達》,最新作品則是與其他九個日本導演一同改編夏木漱石的作品《夢十夜》。三部作品皆為企畫導向的話題之作,可見山下敦弘已在日本影壇站穩腳跟。但是昔日的頹廢氣息已經日漸淡薄,也許,太多的商業計算加速折損了無聊的純度,又或許,山下敦弘會在住宅區之外發現更厲害的無聊。且讓我們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
*本文原載於2006金馬國際影展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