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在差不多的時候〉
──給小明子
作者：波希米亞

半小時多的車程，你睡了近半，卻說不上是清醒
你擁著我睡，一天復一天，指頭會於醒前逐一鬆開
入夢漸遠，你怕忘了回來，便半張惺忪的眼睛
是它結巴地告訴我。我問這樣接送會否令你過累
你說快樂的人自然容易疲倦。總在差不多的時候

車窗給公路潑染上沿途的景致，你想看遠山的蒼翠
狹田上孤身幹活的耕牛，與我一起的那幾年
不是昨夜的夢，是上一個白天，日光底下的平常事

但山嶺猶在你相信的遠方，新落成的大廈並排而立
也未必高於峰頂。要是你在眼前把手張開，指縫間
再沒有大廈沒有山，你掌裡是同一隻手伸張的鏡像
要是你的手不動，像你緊握而有了汗味的手機
不曾有動靜，而你還想等下去。總在差不多的時候

你不認識的荒野劃走記憶中的窗外，推土機拖行著
生鏽的泥耙，已是你最樂觀的幻想吧？鏈帶輾出
延生不斷的闊痕，可以讓多少個牛的蹄印循規漫行？
還有機器灌溉以水泥。風吹過野草的胳臂就跟你揮別
再見了童話，種子落在地上會有清潔工人來掃走嗎？

怎麼你還留給我靠窗的座位？天空直接向你扳起灰朦的臉
是誰牽動了高高的哀愁？你說過我的名字裡有太多水
一起的日子陰多於晴──我有時也扳起你看了會傷心的臉

總在差不多的時候，她坐到你的前方，在窗旁托著臉頰
有了拒絕的美態。他帶著攝影器材上車，多看了她數眼
卻遠走至最前排的位置。點頭，一聲問好，坐於近處──
他不是不自知拙於言說，以為如此示好已經很好
她也沒有多餘的想法，事情既然簡單，看窗外已夠用神了

生疏的相處不涉學習，他與她默默地悟了，你看個明白
亦得沉默。他按響電鈴，她要下車，他的公司倒在下一站
你的手放上身旁的空位，我可會又感動於你的感動？

公路盡處還是來回復返的馬路，巴士駛進終站而下一班車
才剛開出。猶幸你沒有把那老婆婆忘掉，從樓梯旁邊回望
最後一排座位，她彷彿從來就在那裡看你看我，亦留神於
他，她，還不時拭擦淚眼──眼藥水溢出來了嗎？
那常用的藥瓶向你滾來，有哪一種眼疾是關乎悲憫？

總在差不多的時候，你的手機歌唱我的莫扎特安魂曲
我擁著你睡，你擁著我醒。是你要我再睡再等一下
但公路仍凝滯在我抿閉的嘴角。你問這樣的等待
會否令我憧憬什麼。一小時多的車程，我睡了不止一半
卻說不上是疲倦。入夢漸遠，是我已忘了回來？

23-3-07伊中中

刊於〔秋螢詩刊〕復活號第四十六期
15-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