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浪天使之歌(獨幕詩劇)
──仿廖偉棠
作者:波希米亞
我與猶太人有什麼共同之處?我幾乎與自己都沒有共同之處。
──卡夫卡
時間:八九點鐘的夜
地點:北方,面臨地產商迫遷的地下搖滾酒吧。
人物:三男一女的樂隊,T恤、牛仔褲、黑髮,不起眼卻年輕。
我,男,長長的馬尾,藍格子襯衣,更像搖滾人或垮掉一代的遺民。
阿苦,女,長長的馬尾,紅格子襯衣,更像搖滾人或垮掉一代的遺民。
寥寥幾位酒客,Punk得露骨,看不起樂隊的樸實外表,忙於買醉。
(背景是一面以噴漆塗滿清拆字樣的牆。)
(牆前的樂隊剛完了一首歌,音樂再起,打鼓的打鼓,結他手彈結他,吹笛人吹響笛子,女主音唱起「中國最寂寞歌手」張楚的哀歌〈姐姐〉。)
(我盯著樂隊,獨喝一瓶啤酒。)
我:杯中物保鮮了笛音幾乎吹盡握緊拳頭了事的酸楚,
有效日期為睡過的床從背影排列出去的距離,
酒錢請算在失眠者的屍體上,
彌留時的輾轉反側像點亮
千多個長夜以來唯一的燭光。
照向吃膩殘羹的拾荒者隨摘隨嚼有口難言的雲朵,
死亡的回聲再嚴厲也咽到餓壞的肚裡去。
另一邊是歌聲頂沸的站台,千百隻手揚起畫上雲兒的回程車票,
唱只有自己聽懂的謠曲,人們賴活於第一眼所見的天空。
不放。
我趕在身體燒成風過即忘的蠟跡前,
翻動口袋裡的那張雲兒,黃霑的歌枕在胸口。
不放。
(阿苦如跳房子般翩然來到我身後,取去啤酒,嘻哈的喝一口。)
我:你是誰?穿成出賣波希米亞的皮相,
裝起天使的笑,飲我這慢活的苦酒?
阿苦:失眠者,聽聽你的夢有多冗重──
傾斜向朽木橋的夜,折曲,瑟縮,
到不了命運之月推拉的沙河,順下或逆流。
我發誓不讓你看。
我:天曉得是個詩人,總得有個稱呼,源自血脈,主人,小巷?
阿苦(又喝一口):冰冷的膝蓋受困於心眼的波紋,這難產的漣漪,
縱容月光暗面丟來的尖風。你應該一聽再聽,
應該知道叫我阿苦。(遞還啤酒。)
(轟隆一聲,道具磚塊自舞台頂掉下,拆屋的鏈球從台的一端橫過另一端。)
(台上眾人若無其事,除了我差點給啤酒嗆到。)
我:什麼一回事?昨日的預言家,今日的天使,明日的……
阿苦:不,我的翅膀染滿苦毒!不,調色盤的罪名抽不出你自私的夢!
研讀你蒼蠅複眼上的行記,我只能是個絕症病人。(搶回酒瓶,快要飲上癮似的。)
我(慌張指向地上的磚塊):是真的嗎?(轉往那群Punk酒客,從後掩住其中一人的雙眼)是真的嗎?(下一步是蹲下並摟抱女主音的雙腿)是真的嗎?(折返原位,指天)是真的嗎?(抱著自己雙臂,垂頭)是真的嗎?
阿苦(吁出酒氣,歡快):夢中人蒙眼叩問玄虛的涯岸,
答案不出世界太像孩子哭訴的針藥。來吧,我告訴你
我認識的一位模特兒天使,他豐碩如做愛多得造成雌雄同體的光翼,
展覽全身約一萬段的後現代眼神,慾望紛紛瞄準某個紅心敲擊
懶音世代的說唱:「脂肪……淤血」,
榮耀了疑似在生的靶子,沒生命的生命。
夢,鄉愁,有愛的性,薛西弗斯的石頭,
煽開在到此一遊的明信片上電郵至recycle@heaven.gov──
莫問亂碼是否天堂主人搔頭所致。(再交出酒瓶。)
我(喝著酒,恍然大悟):歲月啊,那是彌撒上初潮湧動時
想像為我生孩子的處女瑪利亞。而我們是有一個孩子,
他是個孤兒的王,遺傳有野史上其來有自的折翼之症,
但學成走路前已感動奧爾菲斯的口哨──
自由像天才的扒手悄聲掠去鎖於琴弦後的死神冠冕。
他張開嘴巴而始終跟上天沉默對沉默,偕同保護色的影子
往哪一種滋味的方向行走?降鹽的城轉折通達苦艾如雨的公路──
他下令自己放逐味覺已近十年。
(巨響重來,道具鏈球飛越舞台上空,幾塊磚頭墜落。)
我(指指磚頭):這不是真的。
阿苦(貼近我,感觸的耳語):你是父親?我為乞討一個吊詭的預言流浪
在皮膚包不住的天堂,醉態路上的你可曾惦記
一頭給繫繩在樺樹下眨著淚眼的藏羚羊?
牠可行的圓是你生活的所有,
像每位傷病的天使都寂寞至忘記仁慈。
(阿苦展開雙臂,後退幾步。一塊磚頭落下,將他擊個倒地不起。)
我(蹲下,懷抱阿苦,悽愴地):孩子,你得到了,得到了。(牽他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你趕在身體燒成風過即忘的蠟跡前,
翻動口袋裡的那張雲兒,黃霑的歌枕在胸口。
不放。
(樂隊四人與Punk酒客走過來,圍攏著我和阿苦,反覆齊唱〈姐姐〉的兩句歌詞,彷彿呼喚亡魂的祭歌。)
哦,姐姐,我想回家!牽著我的手,我有些睏了!
哦,姐姐,我想回家!牽著我的手,你不用害怕!
(幕徐下,劇終。)
*刊於成報〔秋螢詩頁〕1-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