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
作者：波希米亞

我跌撞間走過睡房的門框，不會記得
門是在童年結束的那個夏天給拆去
總有好些我聽不進去的理由，電視機壞了新的買不了
整天我像肥皂劇的角色將自己收藏在缺窗的小房間
哭出不甘的淚水，聽不見父親撬開房門時
足上石膏刮掉了牆腳的霉黃油漆。凌晨我在濕燙的夢裡
見到爸媽年輕的裸體，醒來發現那不完全是夢
卻沒有再哭。下一次流淚已是為了崑南的〈是為題〉

終於我回到我的床，一身酒氣還斟進枕頭
側望在枕邊堆積日久的書本，書脊上那些人與物的名字
飄散到席間的餐牌上，我們選了哪些佐酒的小吃？
我們談及太多詩集和作者，聽來也像群誦未經修改的長詩
或會令白泡溢出酒杯，是酒精的作用嗎？我由空杯子中
隨便抽出枕邊的一本薄書，封面上築有簡淨的詩──
〈我買了一間房子〉。我從沒想過買房子，拿著詩集
便感到磚石的重量，還以為那是酒醉的幻覺嗎？

我把臉龐別過另一面，背後塌下的書堆並不隱喻什麼
面壁而睡也不過是空間淺窄的問題，游離的手輕推牆身
幾頁打印整齊的詩稿給擠到桌底，我彎腰撿拾回來
桌面已排滿有待我們釘裝的稿紙，面對釘書機我仍有猶豫
長輩喝普洱茶慣留杯中一口，小休後的手起手落恰到好處
從紙張成冊的節奏中，我忘了詩，倒想起生活裡的不如意
但繼續摺疊稿紙，當我累了涼了，就拿一張把自己捲起
又回到我的床去，敲著牆壁像已接手釘製一本本手作詩刊

陽光穿過想像的窗口，我彷彿躺浸在母親悉心調溫的
一盆暖水下，身外的聲音止於水面。過於疲倦
反而不能入睡，斧鑿出水波的嚎哭聲太深刻
不免帶點虛幻。這是週日破曉的閒適吧？記不起
有過這樣的軟弱嗎？抱著頭沉下去，找更早的寧謐
左鄰右里的模糊身影比我輕，看不見它們在閃現在浮逸
哭聲裡隱約流出誰的殘酷童年，我留戀於安全的睡姿
在缺窗的小房間裡，是母親教過我呼喊失火的智慧嗎？

你說你不喝酒，呷下冰凍可樂仍漲紅著臉：我不曾醉過
我們讚嘆你詩中早慧的心思，然後在通向餐桌的路上
走得比你快。你說你不肯定，殘障與寫好詩的關係
只是對一拐一拐地起落的視景習以為常，沒有喜歡不喜歡
你說你不會假設，大家有同樣的步韻。你詩中提及的屋邨
狹逼的床，我才搬出半年……你說你就是那個痛哭的孩子
不記得亡父的生鏽板鉗，淚水在染血的裙擺上開耐寒的花
你說你不喝酒，我還是給你斟滿一杯接一杯
又由我把自己喝醒一次再一次

2006.11.16

後記：一）某個週日早上，屋外一直傳來小孩的哀呼，無人願去看個究竟，包括我。銘記此事並感歉疚。二）詩中所有的不好盡歸於我，與其他人無涉，好的都留給關夢南先生，崑南先生，還有Ming Ma，妳說的，誠令我有所反省。

＊此詩刊登於成報〔秋螢詩頁〕第十一期
　26-11-06我的二十七歲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