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斷背山變成觀光名勝後... - 新居落成，請轉台謝謝

（我寫的，刊登於台北之家光點電子報2006三月號）

最近大家都在談斷背山，都在為「那段被壓抑的愛」而流淚...

「我喜歡拍攝敘述矛盾的作品，因為在掙扎中更能看出人性，看出人際關係的複雜，明白自己的處境。」我非常喜歡李安接受訪談時的這句話。這是他在談到片中Alma（Ennis的太太）發現老公原來有男戀人時的心情。

我必須很坦承地說，最近有關這部片之過度誇張化的行銷用語與報導頌詞，與目前我們社會上有意無意所形塑出、有點簡單化而廉價的「政治正確」氛圍，在本質上其實背叛了李安這句有人性厚度的話。也因此，彷彿讓斷背山變成了一座過度被庸俗消費的觀光名山。

「一段苦樂摻半的禁忌之愛，見證愛情力量的堅忍。」這是某報的標題和電影廣宣之類的文案。諸如這樣的tone，刻意以「愛情真偉大」這種意象召喚觀眾。藉此塑造：彷彿只有這般的愛才叫做「堅忍」、「真切」。而所有造成兩位男主角無法在一起的因素，通通被簡單標籤化成「保守社會」、「人言可畏」、「異性戀婚姻制」。

然而，人們在電影院裡會溫柔地為兩位悲情的男主角掬同情淚。但是，卻很諷刺地（也很有可能地）在回到現實後又殘忍地傷害人或粗暴地醜化人。這一切以「愛」為名的「感動」，要不就是被大眾快速地消費（淚水要蒸發可容易的），要不，就是提供某些「不被社會認可愛情」者，作為逃避溝通、自憐自艾化、把自己變成一株水仙的素材。

在所謂觀影的「感動」之後，我很好奇身為觀眾的我們因此而捫心自問反省了什麼。至少我自己，很沈重地敲打了一下內心：我確曾在追尋所謂「愛」的過程中，諷刺地，深深傷害了無辜他人。我們會為了兩位男主角被壓抑的愛而難過哭泣很正常，但又有多少人會為壓抑痛苦有過之而無不及的Alma 而「哭得死去活來」（報紙上某些名人看完首映後誇張的用語）。

我從不恐同，但我卻很害怕在論述與彰顯同志情誼（反污名化）的過程中，有意無意地倒過來污名化了異性戀、婚姻等個人價值選擇（儘管我個人對婚姻並無太多美好想像）。毫無疑問，斷背山裡完全沒有這種壓迫感。但詭異的是，許多附著在這座名山上的論述，卻或多或少透露著上述這種微妙的排他感覺。「同志認同的政治正確傾向」和厭惡污衊醜化同志的「主流論述」，在我看來其實是內裡相通的姿態。一種逃避相信人的善意與溝通可能性的姿態。

回到李安吧，那個本質上溫柔而堅毅的李安。那個其實很細膩、面面俱到照顧每個角色細膩心情與人性掙扎的李安。這樣的李安要說的故事，不只是「如果，愛（或沒法愛）」，而是每個個人在面對自我情慾與社會角色複雜的交錯時，那種慌張不知如何是好的辛苦。

主流媒體和電影公司大可繼續在諸如「一段被壓抑的可憐愛情」這種自虐又自戀（但其實卻弔詭而間接貶抑、污名了一些相關角色）的頌詞上打轉。但我們卻不能這麼簡單化地看待這座既雄偉又溫柔、多義而複雜的斷背山。

既然我們可以試著感應，如果我們是那兩位男主角會有多痛苦，我們就不難同時理解，換做我們是Alma，那痛苦又有多深，多麼有過之而無不及。

真正同情地理解各式各樣難作的「人」（不只是躲在斷背山後面宣稱偉大愛情之存在而舉世皆不了解的人，更是那些活生生處於各種現實處境而慌張努力著的人），思考我們可以怎樣更細膩地面對這樣的掙扎與寂寞處境，怎樣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類似問題時能更溫柔而堅定地與他人和自己溝通。才是看完電影、在感動、在哭過之後，會留下的一點意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