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孤覺】 - 邊城 - PChome新聞台Blog

　　「悲傷，一切都夷平之後，我不知道我接著要的是什麼……我無法再愛人們，不再需要任何朋友，因為覺得我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人們對我來說是無意義的，除非我沒精神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根本什麼都不想要。」──邱妙津的《日記》
　　「不生意樹,未啟心燈。」──法苑珠林

　　十月初在微雨的師大路上，繫著妳織的圍巾，傘蓋綿延，偶然發現一個像極妳的身影，猶疑間，已轉入人潮擁擠的巷子。知道不會是妳，打消追上求去的念頭，隨機選了一家裝潢典雅的小咖啡廳，重讀了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記憶玲子這麼說過：「在過去的人生裡鋼琴就是我的一切啊，這樣長大的女孩子如果把鋼琴拿掉，到底還剩下什麼？」有一段時間，我突然失去並徬徨了關於情感、文字、勇氣與生活的處理態度。在對彼此坦誠一切之後，是否真正療癒了深層肌裏的傷，我始終不敢正面去碰觸，一如所有的明白都帶有寒風的冷冽，一如妳主修的營養學永遠無法補足我內心所有的缺乏與空虛。

　　在我們彼此交集漸少的生活中，還剩下什麼？曾經將我倆所經歷過的所有事件做一分析圖表，全部是曲斜而充滿各種不安的波動。鋼琴對玲子來說是一切生活的憑藉與目標；是情緒的出口與入口；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最後堡壘，那麼對於我們來說呢？抽離掉情感與傷疤，儘可能不經過傷心地，妳用琴鍵療傷，我選擇以酒以詩以文學來面對自己以及那些對妳長久以來的愧疚。直子第二次寄給渡邊的信上寫著：「也許我們確實沒有能夠完全適應自己的歪斜，所以無法把那種歪斜所引起的現實痛苦適當的安置在自己心中。」我需要的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無論對外或是對內，而這些日子以來我都在尋找孤絕的定義與方式，唯有孤獨，我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以及精神狀態的飽滿。

　　校園工讀裡的其中一項工作是著警務衣站在大門出入口，協助導引與指揮學生的機車行進動向，但大多時候，我都是在發呆的，一來是行進動向固定，不用多大費心；二來是觀察來往的人們，使我發現人與人間的寂寞是如此的親密與疏遠。曾在執勤的過程中經歷過大車突然拋錨在學生機車入口處，而造成追撞車禍雙方鮮血淋漓的險境；亦或是外官、高官來訪，衣著正式充滿虛矯的應對、必恭必敬的猥瑣奉承等，在在都讓我覺知存在孤獨之不易，萬物與人的生滅是孤獨的、突如其來的意外是孤獨的、與人交往不予奉承是孤獨的。很多時候人生價值的判定不在於結果，而是在於尋求與探索的過程、在於是否能夠問心無愧的面對自己的本心，在在處處的無奈與迷惘，從本心起，從本心滅。

　　而對於妳，我是抱著愧疚的。寒假回到南部，一個星期的時間逛遍了城市裡所有熟悉與不熟悉的角落，無論是街道巷弄，亦或市區里鄰，這個城市與我是陌生的，這個城市裏我所有認識的人於我也都是陌生的，彷彿我是個四處漂泊的異鄉人，與此地的聯繫才正要開始。離開越久，失去逸散的東西也越多，越難以尋回。夾雜著莫大的悲哀感，無意識的在大街上，拎著酒精飲品，任由市囂與喧鬧撞擊心靈，選了鐵道旁的小廟石椅坐下，看著一列列南下北上的車次經過，暗自私想，限制與既定，人生是否只能如此無奈的上下更移？對於妳，可又亦復如是無法交通？一南一北的距離，對我來說，比不上我們有意無意碰觸到彼此時，那些尷尬與牽扯了。

　　於是在這樣一個延展的時空中，我發覺發呆也是一種孤獨，一種精神與現象界抽離的孤獨。人在某方面被放棄時，就會尋求其他方式證明、認同自己，精神性的抽離，讓我感到自己是卓然超脫於這個世界的，無論各種污濁與清淨，或是普遍思維與價值，都沒有辦法干擾我的情緒；干預這宇宙的運行，於是便自以為道的生成也大概不過如此罷，甚至有時創作就是這樣一種狀態，這樣的一種宇宙觀。而可惜我失守了，尤其是面對妳。

　　《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中有一回莫瑞對米奇談到情感的問題時提到：「對一個女人的愛，或失去所愛的人的悲傷，或是我現在所遭受的，因病死而來的恐懼和痛苦。如果你壓抑情緒，不讓自己完全體驗它，你就無法不執著，因為你忙著害怕。你害怕痛苦、害怕悲傷、害怕愛所帶來的易受傷害的心。」是的，我怕！我們都只是需要一個可以暫時躲起來、沒有傷害的空間去療傷罷了，我可以忍受孤獨，但無法面對寂寞。同時也因為孤獨，才使我與你之間的情感缺口有機會得予以盈滿，有機會洞悉彼此最為真切的需要。

　　所有以為不該退轉的，都退轉了。

　　這兩天登佛光山禮佛賞燈，梵鐘一響，破執歷劫而來所累積的煩惱；眾燈閃爍，盞盞卻又都是捨不下的心願。心欲靜，所踏之處皆有風聲，唯有藉此古寺名山的隱蔽與自然，去彌補內心最為空虛的孤獨洞天了。且願大佛慈悲，授攝我情，也願我倆的孤獨，無論以什麼方式存在，都緣起不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