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青年參考》 2001年5月28日邢世嘉)

從歐洲考察回國時，有朋友訂一飯局為我接風，生猛海鮮，山珍野味，有涼有熱，有羹有湯，很是排場。飯局中，朋友將話題引到歐洲的飲食文化上，問我對此有何感受。我說，歐洲人吃得太簡單了，哪有中國飲食文化這樣博大精深。 　

說歐洲的飲食文化沒有中國的博大精深，只是他們沒有給飲食增加人為的附加意義和世俗色彩。其實，透過歐洲人的餐桌，我們分明看到了他們有別於中國的博大精深，其內涵僅用兩個字便可準確地概括───實效。在德國考察時，曾接受科隆德國經濟研究所的宴請。雖然這算是一局規格相當高的德國官方宴會。然而，其就餐過程卻大大出乎我們的預料。 　

宴會於下午四點半在距科隆大教堂不遠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所長助理萊得爾向我們介紹了市政廳的官員後，做了一個三分鐘的致辭。我方負責人答謝之後，大家相互舉杯致意。喝過餐前酒，主食便上桌：第一道，每人一份烤牛排﹔第二道，每人一份油炸土豆﹔約莫20分鐘後，上第三道：每人一份冰淇淋。在德國已生活了一些時日，我知道，冰淇淋的出現意味著主食不會再有了。這時，萊得爾招呼大家隨便用餐桌上剛剛端上來的餐後酒，並喋喋不休地介紹德國的飲食文化，整個宴會氣氛熱烈和諧、輕鬆自如。 　

如果同級別的宴會放在中國，不花個六千八千的才怪，甭說用如此簡單的兩道菜來宴請外賓，就是用來招待常來常往的親朋好友，也足以讓我們惶恐不安。惶恐什麼？當然是害怕落一個“吝嗇”或“寒酸”的名聲，面子失盡。雖然，對中國人來說，展示面子的地方很多，大到房子、車子，小到穿衣吃飯，都是面子的體現。但對於請人吃飯是絕不可視其為“小”的。中國人最大的、最常展示的面子就在桌面子上。所以，在中國作客，首先是吃主人的面子，飯菜好不好吃是其次的事。 　

我去過多次歐洲，都沒有搞清楚歐洲人把面子置於何處。但有一點我是清楚的：飯桌上沒有他們的面子。不僅公宴裡沒有政府的面子，而且私宴也不曾有主人個人的面子。 　

在荷蘭時，有一朋友請我參加他家的燭光晚宴，他神秘地告訴我，他太太要讓今天去的中國客人吃到地道的荷蘭名菜。哪知，當我們幾個早就對荷蘭名菜垂涎的中國人在燭光幽幽的客廳入座時，主人端上桌的卻是每人一份火薰肉（只有幾片），外加一份水煮花菜（只有幾朵），主食也有，但只是幾片乾麵包﹔當然還照顧到了中國人的飲食習慣，特別加了蘑菇湯。雖然我們對歐洲人請客的簡單程度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但仍難免有些失望。晚宴結束了，肚子似乎還是空的，吃的欲望仍在幽幽燭光下肆無忌憚地延伸著。在用餐後酒的時候，突然間，我發現靈魂深處有一種感覺隨著燭光一起搖曳。雖然這種感覺是飄忽的，但我卻分明感到了一種真實的美。 　

吃完這頓飯，我終於對歐洲的飲食文化有所感悟：他們深深懂得飽而不思的道理。之所以不讓你吃飽，就是讓你留下“思”的空間。思即是欲望﹔欲望即是美。與其讓你吃飽，不如讓你品味欲望之美。這恐怕就是歐洲飲食文化的另一種實效，另一種博大精深。他們極巧妙地把黑格爾的美學理論滲透於飲食文化，並由此形成了他們關於飲食文化的美學品格。 　

對於中國人桌面上的面子，歐洲人不懂，就像我們不懂他們桌面上的美學一樣。“面子”是“中國精神的綱領”（魯迅語），歐洲人在這方面的智商並不怎麼高。因此他們很有自知之明地讓他們的飲食文化遠離“面子”，不想跟中國的飲食文化攪和。這就是我們這些在中國吃慣了“面子”的人，在歐洲吃不上“面子”的原因之所在。